第5章

雅集定在周六下午，城南的茶室，叫聞山。

我提前一天備料。糯米粉要現磨的細粉，桂花不能用幹桂花糊弄，得用糖漬的鮮桂花。

十五年沒做，工序一步沒忘，像刻在骨頭裏。

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我說媽，你院子裏的桂花，今年摘了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要幹什麼？」

「做點東西。」

「你不是不幹這行了嗎。」

「又幹了。」

又是沉默。然後她說了句：「周末自己回來摘。」電話就掛了。十五年了，她跟我說話一直是這個調調。當年我要辭職嫁人，她氣得把鍋鏟都摔了，說沈照你早晚後悔。

那時候我覺得她狠心，女兒出嫁，當媽的連句吉利話都沒有。

現在才明白，摔鍋鏟的人才是真的疼。她氣的不是我嫁人，是我把自己扔了。

周六，我推著小車進的茶室，三層蒸籠，一罐桂花糖，還有我連夜做的模子。

茶室修得很雅，竹簾，水榭，一池錦鯉。來的客人衣香鬢影，說話都輕聲細語。

說實話，進門前我緊張了三秒。然後我想起貼身口袋裏，那張回執單。

沒什麼好怕的。我推車進去。

雅集來了二十幾位客人，茶過三巡，該上點心了。

我做的桂花拉糕，現蒸現切。出屜的那一刻，桂花香混著米香，順著茶室的水榭飄出去。鄰桌有人探過頭來問，什麼這麼香。

有個穿香雲紗的阿姨嘗了一口，當場就問：「這點心誰做的？」

茶室老板聞姐把我從後廚請出來。

那位阿姨拉著我問了半天，問師傅是哪個字號的，學過幾年。我說玉華樓，她說難怪。

臨走她訂了四盒，說過壽用，還留了電話，讓我務必提前三天送貨。又有三位客人加了微信，還有個姑娘當場拍了照，說要發網上，問有沒有賬號。我說，還沒有。

收工時，聞姐把八百塊轉給我，又補了一句：「沈師傅，以後有單，我叫你。」

沈師傅。

十五年沒人這麼叫過我了。

回程的地鐵上，我看著手機裏那筆八百塊的入賬，看了一路。

旁邊有個小姑娘在背單詞，念念也這麼大。我想到念念，想到律師說的「穩定收入」，八百塊不算穩定收入，可它是種子。

我又想到我媽。她說我早晚後悔，我後悔了十五年，今天，好像摸到了一點回頭的路。

八百塊，不夠高建軍請客戶吃頓飯。可這是我自己的錢，一籠一籠蒸出來的。

晚上九點，我到家，掏鑰匙的時候，聽見客廳裏婆婆的聲音。

「房子過到你名下，她就算知道了也沒轍。」

然後是高建軍的聲音，壓得很低：「媽，你小點聲。還有念念，撫養權得攥住，不然分財產的時候被動。」

「她一個家庭主婦，拿什麼跟你爭？」

鑰匙插進鎖孔，我停住了。

屋裏的燈很亮，他們大概以為我還在外麵，說話沒避人。

站在門外，樓道的聲控燈暗下去，我聽見自己的心，一下，一下，跳得很穩。

過吧。

過幹淨了，才好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