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金蘭果然來了。

這回她沒帶衛國，也沒帶磊磊，手裏拎著一罐排骨湯，一進門就笑：「媽，喝點湯，補補。」

她把湯擱下，沒急著給我盛，先往門口瞟了一眼，又看了看上床的劉嬸，拉過椅子坐下，壓低聲音：「媽，趁這會兒清淨，我跟你說個體己話。」

我靠在床頭，心裏好笑，麵上卻裝出有氣無力：「說吧。」

「你這回......」她斟酌著詞，「大夫跟衛國交了底，說情況不太好。媽，你可別嫌我烏鴉嘴，人到了這一步，有些事，得趁自己還明白、手腳還能動，早早安排妥當，免得將來孩子們受罪。」

「啥事？」我問。

「房子唄。」金蘭終於繞到正題，身子往前湊了湊，「你看啊，磊磊是你唯一的親孫子，那房子又是實驗小學的學區，將來磊磊結婚、生孩子，不都得用？你不如趁現在，把房子過戶給磊磊。這事一辦，你心裏踏實，我們伺候你也更有勁兒，是不是？」

她話說得好聽，眼睛卻一眨不眨盯著我的臉。

我慢悠悠地說：「急啥，我這不是還沒怎麼著嗎？」

「媽。」金蘭拖長了音，「正因為還沒怎麼著才好辦呀。等真下不來床、糊塗了，想辦都辦不成。過戶又不是別人，是你親孫子，肉爛在鍋裏，還能便宜了外人不成？」

「外人」兩個字，她咬得格外重。

我沒接這茬，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說：「房本在哪，我心裏有數。金蘭啊，我這條老命，且得熬呢，一時半會兒，還走不了。」

金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那是那是，媽你長命百歲。」

她不死心，又東拉西扯，話頭三繞兩繞，總繞回房本、繞回「趁明白」。

我聽著，心裏一點點冷。

金蘭見我不接話，又換了個說法，伸手替我理被角，話說得軟軟的：「媽，你是不知道，現在這學區房多金貴。磊磊將來的孩子要上學，沒這房子得多花多少錢？你現在過了戶，一分稅都不多交，還省得麗紅回來爭。」

她連麗紅都搬出來了。

我心裏冷笑，麵上卻「嗯」了一聲，慢悠悠說：「金蘭，你這份心，媽領了。可我這病還沒定性，你就把過戶、稅、麗紅爭不爭，都盤算好了？」

金蘭一噎，幹笑：「媽，我這不是為你分憂嘛。」

「分憂好啊。」我看著她，「等我真糊塗了，你再分。」

我想起磊磊小時候，有一回發高燒，是我背著他走了三裏地去醫院，金蘭跟在後頭哭。

那時候她拉著我的手說，媽，多虧有你。

如今我病了，她頭一樁惦記的，是我房本。

我隻是裝糊塗，她問得急了，我就咳嗽，咳得她不敢再逼。

快中午，她見實在磨不下來，隻得作罷，臨走還不死心：「媽，你再好好想想，這都是為磊磊、為這個家。」

她前腳走，我後腳睜開眼，望著天花板，半天沒動。

我不氣別的，就氣她把我當糊塗人。

我還沒咽氣呢，她就惦記上了。

行，惦記吧。

我倒要看看，這房本最後，能不能如她的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