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蘭走後，快中午，衛國來了，替她回去做飯。

他在床邊坐了沒十分鐘，給我削了個蘋果，問我還疼不疼、大夫咋說，一副孝順模樣。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沒一會兒，他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號碼，起身往外走：「媽，我接個電話。」

我閉上眼，像是困了。

病房的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衛國壓著嗓子的聲音，順著那道縫，一句句飄進來。

「喂，對，我問一下，實驗小學後頭那片老樓，現在啥價位？」

那頭說了句什麼，他又問：「六十二平，三樓，南北通透......一百八十萬？不是說要拆遷嗎？拆遷能給多少？」

我躺在那兒，眼睛都沒睜。

「哦，哦，我就先問問，家裏老人......嗯，住院了，怕是不太好。」衛國的聲音又低了幾分，「這房子早晚得處理，你先幫我盯著，有準信兒告訴我。對，這事別聲張啊。」

早晚得處理。

我還沒死呢，我這親兒子，已經替我把房子「處理」上了，還叮囑人家別聲張。

我心裏跟刀紮似的，可又怪冷靜的。

衛國這孩子，我最了解。

他不是天生的壞，他是耳根軟，怕媳婦，又被我貼補慣了，覺得我的東西早晚是他的，天經地義。

可天經地義這四個字，最害人。

我想起他小時候，那年頭副食店緊俏，我省下一斤紅糖、兩斤雞蛋，都留給他補身子；麗紅都沒這待遇。

他娶媳婦，我把老本都掏出來給他買房。

我不圖他念我的好，可我沒成想，他連我病著這幾天都等不了。

我閉著眼，把他那幾句話在心裏過了一遍。六十二平，三樓，一百八十萬。

這房子，是我跟老常剛結婚時分的平房，後來搬上樓，房改那年，我咬牙掏了兩萬多買下產權，才算有了自己的房。

那兩萬多，是我一分一厘攢的、借的，還了好幾年。

衛國如今輕飄飄一句「早晚得處理」，他哪裏知道，這房子是我半輩子的血汗。他惦記的是房子的價，我守著的是這房子裏的日子。

門外的腳步聲遠了，像是衛國往樓梯間去了。

門輕輕一響，秀蓮晾完衣服回來了，手裏還攥著兩根蔥，是她從菜市場繞回來買的，說中午給我下碗爛麵條。

她見我「睡著」，腳步放得輕極了，把蔥擱下，先伸手摸了摸我搭在被子外的手，怕我涼著，又把我的手輕輕塞進被窩。

她塞完，又把我露在外頭的胳膊也輕輕放進被窩，這才直起腰。

我聽著她輕手輕腳地收拾蔥、洗鍋，動作都壓著，生怕弄出一點響動。

她的手，糙，熱乎。

我沒睜眼，喉嚨卻有點發緊。

同樣是這個病房裏的孩子，一個在走廊替我賣房子，一個怕我凍著。

我那杆秤，不知不覺，又往一邊偏了偏。

過了會兒，衛國打完電話回來，見秀蓮在，隨口問：「秀蓮，媽睡了？」

「嗯。」秀蓮小聲，「哥，你小聲點，媽剛睡踏實。」

衛國「哦」了一聲，坐下，再沒提房子的事，像是那通電話壓根沒打過。

我閉著眼，把這一幕，也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