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住院手續到底是秀蓮陪我辦的。

她來得快，我從門診樓挪到住院部，她已經拎著一個大旅行袋等在樓下了，滿頭是汗，頭發都黏在臉上。

旅行袋裏是她從家裏現收拾的：我的換洗衣物、搪瓷缸、毛巾、拖鞋，還有一小袋小米和一包鹽，她說熬米湯用，病人喝著養胃。

押金五千，也是她掏的。

我攔她，說媽有錢。

她把繳費單折好塞我枕頭底下，說：「媽，錢的事你別操心，先看病。」

我住三人間，在中間靠窗戶那張床，裏頭是個比我小兩歲的劉嬸，外頭那張床空著。

衛國和金蘭是傍晚到的，帶著磊磊。

磊磊上大學了，放暑假，一進門就紅了眼圈，喊「奶奶」，撲到床邊。

金蘭人還沒到床前，聲音先到了：「我的媽哎，你說你這麼大歲數，有病咋不早說呢！」她撲到床邊抓著我的手，眼淚說掉就掉，「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可怎麼活啊！」

衛國站在她後頭，那麼大個子，眼圈也紅著，悶聲說：「媽，你別怕，錢的事有我呢。咱好好治，治到好為止。」

我瞧著他話說到一半拐了個彎，心裏跟明鏡似的，麵上隻點點頭：「治，咋不治。」

麗紅和建斌是天黑透才來的，手裏拎著一兜蘋果一兜奶。

麗紅一進門就哭，哭得比金蘭還響，趴在我床沿：「媽，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走了，我連個娘家都沒了！」

她哭著哭著，手搭在我床頭櫃上，指尖把那個上了鎖的小鐵盒碰了碰。

那盒子裏是我的房本、存折和金飾。

我都看在眼裏，臉上不動，隻拍了拍她的手：「哭啥，結果還沒出呢。」

那一晚，病房裏擠了一屋子人，熱熱鬧鬧。

衛國問大夫，金蘭問病情，麗紅拉著我的手不放，磊磊紅著眼站在牆角。

劉嬸的老伴劉叔羨慕得不行，跟我說：「老姐姐，你好福氣，兒女一大群，都這麼孝順。」

我笑了笑，沒接話。

孝順不孝順，不在頭一個晚上。

頭一晚上，誰都能擠出兩滴眼淚，真的假的，自己心裏都還沒來得及盤算呢。

我靠在床頭，由著他們忙活，一雙眼睛卻沒閑著。

我看見金蘭一邊給我掖被角，眼神一邊往床頭櫃、往我放包的地方瞟。

我看見麗紅哭歸哭，那眼淚幹得也快，轉眼就跟金蘭話裏有話地客套。

我都記下了，臉上還得裝出一副虛弱又欣慰的樣子。

當媽難，當一個裝病的媽，更難。

果然，坐了不到一個鐘頭，金蘭先看表：「媽，磊磊明天還得去實習，衛國明早也得上班。要不我們先回，明天一早來換秀蓮？」

麗紅緊跟著打哈欠：「就是，建斌還開著車呢，路遠。媽你先歇著。」

呼啦啦，來得快，走得也快。磊磊被他爸媽拽著，一步三回頭。

最後留在病房裏的，還是秀蓮。

她支起折疊椅，又去打熱水，試了溫度給我擦臉：「媽，擦擦，舒服。」

我看著她，問：「你請假，超市不扣錢？」

她手沒停：「扣就扣唄。媽就一個。」

燈熄了。第一天，戲才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