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孩子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四處看。

媽媽一把將他塞進我懷裏。

“念沫，叫媽媽。”

念沫，念著沫沫。

孩子不肯，扭著身子往賀丘鳴懷裏鑽，一聲聲喊爸爸。

賀丘鳴順手托住他，在背上輕拍了兩下，孩子立刻不哭了。

那個動作，熟得像做過一千遍。

媽媽把一隻帆布包扔到床上。

“衣服奶粉都在裏頭。你是當媽的，以後上點心。”

她走後，賀丘鳴抱著孩子去客房哄睡。

我拉開那隻帆布包。

奶粉罐底下壓著一個文件袋，裏麵有疫苗本，還有一張出生醫學證明。

出生日期，兩年十個月前。

母親姓名那一欄，寫著許羽青。

後麵跟著的，是我的身份證號。

三年前我丟過一次身份證，就在沫沫出事前兩個月。

那時賀丘鳴陪我去補辦，還笑我丟三落四。

算算日子，沫沫跳江的時候，肚子裏已經有了這個孩子。

她不是被我逼死的。

她是借著一場死，躲起來給我丈夫生孩子。

而產床上登記的名字，是我。

身後傳來腳步聲。

賀丘鳴一把抽走那張紙，折好塞進口袋。

“福利院補手續用的，你別多想。”

我把奶粉罐放回去，說：“嗯。”

他明顯鬆了口氣，彎腰親了親我的額頭。

我沒躲。

我隻是在想，他每次去親沫沫之前，是不是也這樣鬆過一口氣。

天亮後，媽媽領來一個保姆。

她穿著灰撲撲的工裝，頭發盤得很低，戴著口罩，說自己感冒了，叫阿梅。

她低著頭喊我太太，嗓子壓得又粗又啞。

可她倒水時，小指會習慣性地翹起來。

那是沫沫從小改不掉的毛病。

媽媽說孩子認生，保姆得住近些，就把她安排進了主臥隔壁的書房。

那是我的書房。

夜裏，身邊的人輕手輕腳起身。

房門合上，隔壁的燈亮了。

淩晨四點他才回來，身上沾著一股陌生的奶香味。

每天早上，媽媽照舊盯著我上香。

阿梅抱著孩子倚在門邊看。

我跪在“賀許氏”前麵，把三炷香舉過頭頂。

牌位的主人就站在三步之外，在口罩後麵笑。

沒過幾天，念沫半夜發起了高燒。

阿梅搶先開口：“昨晚太太開過窗，嫌屋裏香火味衝。”

窗是她開的。

我剛要解釋，賀丘鳴已經抱起孩子往外衝。

到了醫院，他回頭看我一眼。

“你在外麵等著，別進去添亂。”

急診門口沒有暖氣，雪順著雨棚往裏灌。

我站了兩個小時，手指凍得發紫。

一個穿白大褂的女醫生出來透氣，停在我麵前。

“許羽青？”

是林嵐，大學時睡我上鋪的人。

她盯著我的手，皺起眉：“你家裏人呢？”

我看向玻璃門裏麵。

賀丘鳴把孩子交給阿梅，順手替她把滑下來的口罩往上提了提。

林嵐沒再問，往我口袋裏塞了張紙條。

“有事，打這個電話。”

孩子輸完液，已經是後半夜。

回家後，賀丘鳴讓我守著念沫睡，說禍是我惹的，就該我擔著。

凍傷的手又癢又疼，凍瘡膏在主臥床頭。

我推開門，屋裏隻亮著一盞小燈，浴室裏水聲嘩嘩。

阿梅摘了口罩，靠在我的枕頭上。

她穿著我的真絲睡裙，那是結婚五周年時賀丘鳴送我的。

她衝我歪了歪頭，笑得和小時候搶我的糖時一模一樣。

“姐，你出差那幾次，這張床我都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