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護國寺抄經滿一年,正準備回宮,山門外忽然跪下個抱孩子的婦人。
她見了我,連磕三個響頭。
“妹妹,求你把夫君還給我們母子吧!”
香客們立刻停住腳。
她身邊的丫鬟抹著淚說,男主人每逢初一十五便來寺中探我。
而且還送來整車綾羅珠寶,惹得主母夜夜垂淚。
我想了想,確實來得勤了些。
婦人見我不反駁,猛地將孩子推到我麵前。
“你也是女人,難道忍心讓他沒了爹?”
“隻要你肯斷了這段孽緣,我願接你回府,給你個姨娘的名分。”
四周議論漸起,幾個老婦攔住山門,不許我走。
有人指著我的素衣罵:
“穿得再清淨,也遮不住一肚子狐媚心思!”
住持匆匆趕來,額上全是汗。
我示意他別急,開口問婦人:
“你夫君叫什麼?”
她報出一個名字,正是那人微服時的化名。
隨後又得意地瞥我一眼。
“如今你總不能抵賴了吧?”
我摸著腕上的佛珠,忽然覺得今日不宜回宮。
得先讓皇帝出來認認,我這個親姐何時成了他的外室?
他又何時背著滿朝文武,娶了這麼一位敢讓長公主做姨娘的賢妻?
......
“沈鶴舟?”我撥弄著腕上的極品紫檀佛珠,將這個名字在唇齒間慢條斯理地嚼了一遍。
這正是當今聖上,我那不爭氣的親弟弟晏景珩,每次微服出宮遊玩時用的化名。
麵前跪著的婦人叫祝月螢,聽到我念出這個名字,眼裏的得意簡直快要溢出來了。
她身子微微後仰,由身邊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隻手還刻意撫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
“既然姐姐知道鶴舟的名字,想必也是承認了這層關係。”
祝月螢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姐姐也是讀過女經的人,該知道這世間的規矩。女子以夫為天,你這般沒名沒分地纏著他,圖什麼呢?”
她歎了口氣,語氣裏充滿了上位者的悲憫。
“我知道,鶴舟生得俊朗,出手又闊綽。你們這種在寺廟裏熬日子的清苦女子,難免被他的氣度折服。”
“可你畢竟是個外人,我肚子裏懷著的,可是他沈家的嫡長子。”
周圍的香客聽見“嫡長子”三個字,議論聲更大了。
幾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娘對著我指指點點。
“哎喲,原來是個貪圖人家錢財的狐狸精。”
“看著穿得素淨,背地裏竟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連人家懷孕的正房都欺負。”
“真是不知羞恥,這種女人就該浸豬籠。”
聽著這些惡毒的謾罵,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覺得有些好笑。
貪圖他的錢財?
晏景珩的私庫鑰匙有一半都在我宮裏,他每次來寺裏看我,帶的那些所謂“綾羅珠寶”,全是從我府裏拿出去借花獻佛的。
我看著祝月螢那副仿佛全天下男人都圍著她轉的嬌妻模樣,誠心誠意地發問。
“你確定,是他主動纏著我,而不是我懶得搭理他?”
祝月螢愣了一下,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旁邊的丫鬟葉芷秋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家沈爺是什麼身份?那是京城裏數一數二的顯貴!”
“沈爺對我們夫人那可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葉芷秋雙臂環抱,鄙夷地上下打量我。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身洗得發白的素布衣裳,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也配讓我們沈爺主動纏著你?”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這是江南織造局特供的月影紗,一匹布抵得上尋常人家十年的口糧,因為沒有印花,看著確實素淨。
這幫沒見過世麵的人,把頂級的料子當成了破布。
寂明住持急得滿頭大汗,撥開人群想衝到我麵前。
“不可無禮!這位是——”
“你個老禿驢插什麼嘴!”
葉芷秋猛地伸手,狠狠推了寂明一把。
寂明畢竟年事已高,腳下不穩,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手裏的念珠散了一地。
我眼眸微冷,撥動佛珠的動作停了下來。
“你敢打他?”我盯著葉芷秋。
葉芷秋被我的眼神看得瑟縮了一下,但仗著人多勢眾,又硬氣起來。
“打他又怎樣?這護國寺也是講理的地方。你們寺裏藏汙納垢,包庇這個小娼婦,難道還不讓人說了?”
祝月螢假惺惺地拉了拉葉芷秋的袖子。
“芷秋,不得無禮。大師出家人慈悲為懷,隻是被這女子的表象蒙蔽了而已。”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裏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傲慢。
“姐姐,我今天既然來了,就是帶著誠意來的。”
“你隻要現在當著菩薩的麵發個毒誓,以後再也不見鶴舟,我就給你一條生路。”
我被這荒謬的邏輯氣笑了。
“生路?你打算怎麼給我生路?”
祝月螢挺了挺肚子,仿佛那是個能號令天下的玉璽。
“你跟我回府,我讓你做鶴舟的通房丫頭。”
“等你哪天生下一兒半女,我再稟明鶴舟,抬你做個姨娘。”
“這可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還不快跪下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