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院的小藥鋪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草藥味。
這間藥鋪原本是沈家最邊緣的產業,平日裏根本無人問津。
換嫁之後,宋雲苓主動接手了這裏。
她坐在破舊的診案前,翻開手頭厚厚的賬本。
沈澈站在一旁,正將曬幹的藥材分類裝進小抽屜裏。
宋雲苓一頁頁核對著賬目,指尖在紙頁上緩緩滑過。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賬本上赫然寫著:每月中旬,支取“養榮丸”三十丸,記長房賬。
宋雲苓挑了挑眉。
養榮丸是極為貴重的滋補藥劑,裏麵用到了不少名貴藥材。
她順著這筆賬往前查。
整整兩年!
每個月都有三十丸養榮丸被領走。
領藥人的簽名,全都是沈硯。
但宋雲苓很清楚,沈硯身體強健,根本不需要吃這種藥。
需要這種藥的人,隻有一個。
柳如煙。
宋雲苓冷笑一聲。
柳如煙寄居沈家多年,對外一直聲稱體弱多病。
沒想到,她每月享用的貴重養榮丸,竟然全部記在長房賬上。
而長房的虧空,過去三年全靠宋雲苓拿自己的嫁妝補貼!
換句話說,是宋雲苓在掏錢養著柳如煙這個青梅!
宋雲苓合上賬本,起身朝前方的藥房走去。
此時正是藥鋪抓藥的高峰期。
許多沈家族人和店夥計都在場。
沈硯和柳如煙也恰好在前廳。
柳如煙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裙子,麵色有些蒼白,正嬌弱地靠在沈硯臂彎裏。
“硯哥哥,我最近總是頭暈,大夫說還是得繼續吃養榮丸。”
柳如煙聲音柔弱,聽得人骨頭頭發軟。
沈硯眼底滿是疼惜:“好,我這就讓人給你拿。”
他轉頭對夥計喊道:“去拿一盒養榮丸來,記我賬上。”
夥計正要答應,一道冷淡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
“不能給。”
所有人都是一愣,紛紛轉頭看去。
宋雲苓手裏拿著賬本,緩步走了出來。
沈硯眉頭瞬間皺緊:“宋雲苓,你又想幹什麼?”
柳如煙眼裏閃過一絲慌亂,隨機咬著下唇,委屈道:“雲苓姐姐,我隻是身子弱......你若是舍不得這藥,我不吃就是了。”
說著,她眼眶一紅,幾乎要掉下淚來。
沈硯心疼不已,怒視宋雲苓:“不過是幾丸藥,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如煙身子骨弱,你難道沒有同情心嗎?!”
麵對沈硯的質問,宋雲苓連眼神都沒變一下。
她將賬本啪的一聲扔在桌案上。
“沈少爺好大的氣魄。”
宋雲苓清冷的聲音傳遍整個前廳。
“但你搞清楚了,這是偏院藥鋪的賬,不是長房的私庫。”
她抬手指向賬本。
“柳姑娘每月支取三十丸養榮丸,連續支取了兩年。”
“一丸養榮丸造價五兩白銀,兩年下來,整整一千二百兩!”
四周頓時響起一陣抽氣聲。
一千二百兩!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周圍的族人和夥計們開始竊竊私語。
“一千二百兩?一個寄居的表妹,竟然吃了這麼多貴重藥?”
“長房不是一直說藥鋪虧空嗎?原來錢都花在這兒了!”
柳如煙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她沒想到宋雲苓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把賬算得這麼清!
沈硯臉上掛不住,硬著頭皮道:“我是沈家少東家!記長房賬上又如何?日後長房自然會補上!”
“補上?”
宋雲苓冷笑一聲。
“長房如今欠著幾千兩債務,連老宅都抵押出去了,你拿什麼補?”
“況且,柳姑娘這病治了兩年,吃了上千兩的藥,怎麼越吃越弱?”
宋雲苓一步步走到柳如煙麵前,眼神銳利如刀。
“這養榮丸的方子,是我宋家的秘方。”
“我倒想問問柳姑娘,你吃的養榮丸裏,為什麼一定要加雪見草?”
柳如煙渾身一震,眼底閃過極度的恐慌。
雪見草極其罕見,也是宋母嫁妝藥方裏獨有的一味藥!
普通養榮丸根本不需要這味藥!
她怎麼會知道?!
柳如煙緊緊捏著帕子,身子搖搖欲墜:“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沈硯見柳如煙受委屈,立刻擋在她身前。
“宋雲苓!你夠了!”沈硯怒吼,“如煙吃什麼藥是大夫開的!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
宋雲苓壓根不與他爭吵。
她徑直收起賬本,轉身麵向身後的沈家族老。
“族老,長房少東家以私謀公,冒領貴重藥材,數額巨大。”
“這筆賬,請族老主持公道,從長房本月的份例裏扣除!”
族老看著賬本上白紙黑字,又看了看麵露慌張的柳如煙,沉聲道:
“確有此事!長房必須補齊這筆虧空!”
沈硯僵在原地,臉色難看極了。
他不得不掏出自己的私房錢,當眾將這筆藥錢補上。
柳如煙站在一旁,咬碎了一口白牙,恨得抓緊了衣角。
沈硯看著宋雲苓冷漠處理完一切,轉身離開的背影。
心裏陡然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以前不管他說什麼,宋雲苓都會順從地聽著。
可現在,她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不願聽他說。
她再也不求他相信她了。
偏院內室。
宋雲苓坐在桌前,翻看著母親留下的藥方殘頁。
養榮丸的配方......柳如煙為什麼非要吃含有雪見草的養榮丸?
那分明是用來壓製某種特殊毒素的!
柳如煙到底在隱藏什麼?
腳步聲響起。
沈澈推門走了進來。
他手裏拿著幾頁泛黃的破舊賬紙,順手放在了宋雲苓麵前。
“這是長房前幾年被撕掉的缺頁賬本。”
沈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
宋雲苓有些驚訝地抬起頭:“這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裏?”
沈澈看著她,眼底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三年前長房做假賬時,我就留了一手。”
他俯下身,修長的手指按在賬本上,低沉的聲音落在宋雲苓耳邊。
“我在等你看清沈家,也在等你看懂這本賬。”
“現在,你終於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