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除顫沒有成功。
第二次電擊後,父親的心電波形終於重新出現。
我扶著牆站在搶救室外,雙腿軟得幾乎支撐不住身體。
護士推門出來,將一份病危通知書遞給我。
“患者暫時恢複心跳,但隨時可能再次出現惡性心律失常。”
“家屬簽字吧。”
紙上的字在我眼前不斷晃動。
我咬破舌尖,才讓自己保持清醒。
“省城的轉運團隊什麼時候能到?”
“最快兩個小時。”
“那就轉院。”
我沒有再問去聯係沈庭,也沒有再朝特需病區的方向看一眼。
急診副主任方醫生結束另一台搶救後趕了過來。
他重新評估了父親的情況,又看完全部檢查資料。
“患者很可能是複雜冠脈病變。”
“如果白天及時造影,也許可以在病情惡化前完成介入。”
“現在已經發生過室顫,本院的設備和人員條件都不適合繼續冒險。”
“隻要轉運途中生命體征穩定,去省城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我點了點頭。
“麻煩您幫我準備轉院材料。”
父親醒過一次。
他隔著氧氣麵罩看我,艱難地動了動手指。
“別怪小沈。”
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他忙。”
我握住父親冰涼的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爸,以後不提他了。”
“我帶你去省城。”
“等你治好了,我們就回老家住一陣子。”
父親似乎還想問什麼。
鎮靜藥起效後,他很快又閉上了眼睛。
我坐在搶救室外,逐一處理後續手續。
先繳清欠費,再申請轉診,隨後把沈庭從父親的緊急聯係人中刪除。
係統彈出確認提示時,我沒有半分猶豫。
我又將父親當天的掛號記錄、求助通話、檢查報告和床位調換信息全部備份。
最後保存的,是沈庭發給父親的那條消息。
【大廳有AI導診,你自己問。】
短短十一個字,讓一個耳背的老人獨自在醫院奔波了七個小時。
也讓我徹底看清了自己的婚姻。
淩晨三點,省城的轉運救護車抵達。
醫護人員將父親換上便攜監護設備,小心地推上擔架車。
方醫生親自將我們送到醫院門口。
“路上已經安排了專業急救團隊。”
“省城那邊的導管室也做好了準備,你不要太擔心。”
我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今晚沒有這些素不相識的醫護人員,或許我已經失去我的父親了。
而那個被父親一口一個“小沈”維護的人,此刻依舊守在另一個病房裏。
救護車出發前,我給律師朋友打了電話。
五年前的結婚協議、房產證明和共同財產記錄,我早已存在雲盤裏。
隻是從前的我從沒想過,真有用上它們的一天。
律師連夜整理出離婚協議,讓助理送到醫院。
我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然後將婚戒、離婚協議和律師名片一並裝進文件袋。
我沒有給沈庭留下隻言片語。
該說的話,五年裏已經說得足夠多了。
護士答應替我把文件袋送到主任辦公室。
救護車的門緩緩關閉。
我握住父親的手,看著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一點點退向身後。
這一次,我不會再回來等沈庭。
特需觀察區裏,林秀蘭的最後一項檢查直到淩晨四點才結束。
三位專家得出的結論完全一致。
輕度焦慮,伴隨睡眠障礙,沒有任何心臟器質性疾病。
許喬終於鬆了口氣,雙眸含淚。
“沈庭,今晚多虧有你。”
“要不是你一直陪著,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沈庭揉了揉眉心。
“沒事就好。”
他拿出手機,這才看見急診科留下的十幾個未接來電。
他的手指停頓片刻,隨即關掉屏幕。
在他看來,我沒有繼續找他,隻能說明父親的情況並不嚴重。
或許我終於明白,他不會因為我的無理取鬧丟下真正需要照顧的患者。
沈庭回到辦公室時,天邊已經泛起灰白。
桌子中央放著一個文件袋。
他隨手拆開,婚戒先一步滾落出來,在桌麵上轉了幾圈,發出清脆的響聲。
沈庭的動作猛然頓住。
他抽出下麵的文件。
離婚協議四個黑字,瞬間撞進他的視線。
最後一頁已經簽好了我的名字。
沈庭看了幾秒,臉色漸漸變了。
他拿起手機撥我的號碼。
機械的提示音從聽筒裏傳來。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他連續打了三次,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結果。
沈庭終於衝出辦公室,快步趕到急診觀察區。
父親原本躺過的臨時病床已經空了。
床單被收走,隻剩一截未來得及清理的監護儀導線。
“宋建國患者呢?”
值班護士抬頭看見他,眼神複雜。
“這位患者淩晨發生了兩次室顫。”
“搶救回來後,已經緊急轉往省城心臟中心了。”
沈庭臉色發白。
“那病人家屬宋沐羽呢?”
“她當然隨車走了。”
護士沒忍住多嘴了一句,
“沈主任,您不也是他的家屬嗎?”
“怎麼連人已經轉院都不知道?”
沈庭顧不上說什麼,轉身衝向醫院門口。
可長街空蕩,隻有救護車遠去後尚未散盡的紅色尾光。
下一秒,他的手機響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公事公辦的男聲。
“沈先生,我是宋女士的代理律師。”
“今後的離婚事宜,由我全權與您聯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