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帝為製衡沈家兵權,將我賜給了已有心上人的太子蕭景珩。
大婚當夜,他替我摘下鳳冠,溫聲承諾:
“既然娶了你,孤便會護你一世。”
十年來,他給足了我偏愛與體麵。
我怕雷,他夜夜冒雨來陪;
我父兄獲罪,他跪了一夜替沈家求情;
就連青梅哭求側妃之位,他也不曾答應。
後來她負氣離京,他更遣散姬妾,隻與我做了一雙人。
我以為十年朝夕相伴,勝過了少年舊情。
直到他登基第三年,青梅帶著一個五歲男孩回宮。
我才知那是他的親生骨肉。
當晚,蕭景珩將廢後詔書和另一道賜婚聖旨放在我麵前。
“靖南王喪妻多年,你嫁過去,仍是王妃。”
我問他:
“既要廢我,又何必替我另擇夫婿?”
蕭景珩沉默片刻。
“你不能生育,離宮後總要有人照顧。”
“日後他若待你不好,朕會替你做主。”
一旁的太醫忽然跪地請罪。
我這才知道,自己喝了十年的調養藥,竟是避子湯。
原來十年獨寵,不是他愛我。
而是隻有讓我無子,他心上人的孩子才能穩坐東宮。
如今父兄也勸我退讓。
他們說,陛下苦等多年,我該成全。
我忍著眼淚笑了笑,提筆寫下自請廢後的折子。
既然他們已經替我選好了歸宿。
那我便如他們所願。
此去山高水遠,再也不回來了。
......
我將寫好的折子遞給蕭景珩,卻沒有接那道賜婚聖旨。
他垂眼看我。
“還有什麼不滿意?”
我輕聲道:
“我不想嫁給靖南王。”
殿裏靜了一瞬。
蕭景珩眉心微蹙,似乎沒想到我會拒絕。
“裴硯辭出身宗室,手握兵權,王妃之位不比皇後低多少。”
“他喪妻多年,府中也沒有亂七八糟的人。”
“這是朕替你選過的最好歸宿。”
每一句,都像在介紹一件合適的貨物。
我握緊袖口。
“我不是嫌他不好。”
“我隻是不想再嫁人了。”
“廢後之後,陛下放我離宮便是。我可以去江南,也可以去寺中清修。”
“隻要離開京城,去哪裏都行。”
蕭景珩的目光漸漸冷了。
“你想讓天下人怎麼看朕?”
“皇後被廢,孤身離宮。旁人隻會說朕薄情寡義,容不下一個陪了朕十年的妻子。”
我怔怔看著他。
原來他替我擇夫,不是怕我無人照顧。
是怕天下人罵他。
“我可以寫下文書,說一切都是自願。”
“不行。”
“為什麼?”
蕭景珩沉默片刻,語氣緩了些。
“知意,你身子不好,又不能生育。離宮後無親無子,誰來照顧你?”
“靖南王性子穩重,不會嫌棄你。”
不會嫌棄。
四個字,輕飄飄砸下來。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
大婚當夜,蕭景珩替我摘下鳳冠,說這一生都不會讓我受委屈。
後來我喝藥喝得吐,他便親手喂我蜜餞。
他說等身子調養好了,我們便生一個孩子。
若是女兒,像我最好。
如今我才知道,那藥從來不是為了讓我有孕。
而他也早就有了兒子。
“若靖南王嫌棄呢?”
我看著他。
“若他介意我不能生,若他另娶新人,若他像陛下一樣騙我十年呢?”
蕭景珩臉色一僵。
“朕什麼時候騙過你?”
我笑了一聲。
連笑都覺得累。
“陛下沒有。”
“是我蠢。”
蕭景珩像是被刺了一下,聲音陡然沉下。
“沈知意,你到底想要什麼?”
“朕已經把皇後之位讓給明珠,又不可能讓承煜繼續流落在外。”
“你若是不嫁,是想留在宮裏,看著他們母子與你低頭嗎?”
我指尖發冷。
原來在他眼裏,我說不願再嫁,隻是在以退為進。
“我沒想留下。”
“那就嫁。”
他打斷我。
“聖旨明日便會送到靖南王府。”
說完,他轉身便走。
走到門口時,我忍不住叫住他。
“蕭景珩。”
這是他登基後,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他的腳步停住。
我望著那道熟悉的背影,輕聲問:
“如果我求你呢?”
“求你看在十年夫妻的份上,別讓我嫁。”
他的手搭在殿門上,很久沒有回頭。
“知意。”
“別讓朕為難。”
殿門緩緩合上。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十年像一個笑話。
春蕪哭著扶住我。
“娘娘,咱們回沈家。”
“老將軍和世子一定會護著您的。”
我望向窗外。
宮牆那麼高。
我卻第一次生出一點可笑的期待。
是啊。
我還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