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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火是從柴房燒起來的。

天還沒亮,我被煙嗆醒,屋頂正往下掉灰。

灶裏的餘火順著裂開的煙道,引著了梁間積下的枯葉。

風一吹,隔壁那些舊經卷便全燒了。

我裹著被子衝出去,院裏的木廊已經著火。

孫婆子在門外擰鑰匙,手抖得對不準鎖眼。

好不容易打開外頭一道,裏頭還有一根橫杠。

那根橫杠,是管事臨走時加的。

怕我搶了鑰匙逃出去。

“砸門!”

我喊她。

她搬來石頭,一下下砸。

火燒斷廊柱,倒在院門前。

我隻能退回屋裏。

後窗打不開。

我拿銅盆撞,木楔鬆了一顆,鐵條仍牢牢嵌在牆中。

掌心裂了,盆沿也癟了。

窗外終於有人跑過來。

“夫人,侯爺已經派人去請了!”

我把臉貼近窗縫。

“先拆窗......”

那人聽不清,湊近些。

我又說了一遍。

梁上的瓦砸下來,他驚叫著退開。

我聽見他喊人,聽見水桶撞在地上。

水澆上來,火小了一瞬,很快又竄得更高。

同一時刻,侯府正迎新娘進門。

最早報信的人,被管事擋在側門。

“今日大喜,別往正堂跑。”

“家廟走水了!”

“派人去救。侯爺又不會滅火。”

直到第二個人趕到,手上都是燎出來的水泡,裴衡才聽見動靜。

他一把扯住來人的衣領。

“夫人呢?”

“還在後院。”

“為什麼不帶出來?”

那人嘴唇抖著,答不出話。

裴衡扔下喜綢,往外走。

沈知微追上來。

“阿衡,先讓人去——”

他沒停。

門外的馬還係著紅花,他翻身上去,連花都來不及摘。

我後來沒有再撞窗。

胳膊抬不起來了。

那件披風浸了水,捂在口鼻上,依舊擋不住煙。

我爬到窗邊,想把手伸出去。

鐵條間的縫太窄,隻伸得出幾根手指。

風吹在指尖上,很冷。

成婚第二年,我回鄉祭母,半路下雪。

裴衡追了二十裏,將披風塞給我,還怪我出門不知添衣。

那時我問他,府裏那麼多下人,何必自己來。

他說:“別人來,我不放心。”

我曾為這句話,高興過很久。

門外又響起砸門聲。

我張了張嘴,沒能出聲。

最後一根木楔掉下來時,我已經沒了氣息。

裴衡趕到,後院隻剩下冒煙的斷牆。

他跳下馬,衝向被燒黑的屋門。

護衛拉住他,說梁還會塌。

他甩開人,踩著碎瓦進去,將我從窗下抱出來。

披風燒穿了幾個洞。

他替我攏好,又伸手擦我的臉。

擦一下,叫一聲照寧。

沒有回應,他便俯下身,把耳朵貼在我唇邊。

大夫跪在旁邊,探過脈,低下了頭。

“侯爺,夫人沒了。”

裴衡仍抱著我。

“取藥。”

沒人動。

“她怕苦,拿蜜餞來。”

孫婆子跪著爬過來,掌心托著那串鑰匙,哭得話都說不全。

“奴婢想開門,裏頭的橫杠拆不掉......”

“您說,大婚之前,無論夫人怎麼鬧,都不能放她出來。”

裴衡低頭看著鑰匙。

過了許久,他握住我燒傷的手,貼到自己臉上。

“照寧,門開了。”

他開始發抖。

“我帶你去城南。”

“現在就去。”

他抱著我站起來,才邁出一步,膝蓋便重重跪進了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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