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是從柴房燒起來的。
天還沒亮,我被煙嗆醒,屋頂正往下掉灰。
灶裏的餘火順著裂開的煙道,引著了梁間積下的枯葉。
風一吹,隔壁那些舊經卷便全燒了。
我裹著被子衝出去,院裏的木廊已經著火。
孫婆子在門外擰鑰匙,手抖得對不準鎖眼。
好不容易打開外頭一道,裏頭還有一根橫杠。
那根橫杠,是管事臨走時加的。
怕我搶了鑰匙逃出去。
“砸門!”
我喊她。
她搬來石頭,一下下砸。
火燒斷廊柱,倒在院門前。
我隻能退回屋裏。
後窗打不開。
我拿銅盆撞,木楔鬆了一顆,鐵條仍牢牢嵌在牆中。
掌心裂了,盆沿也癟了。
窗外終於有人跑過來。
“夫人,侯爺已經派人去請了!”
我把臉貼近窗縫。
“先拆窗......”
那人聽不清,湊近些。
我又說了一遍。
梁上的瓦砸下來,他驚叫著退開。
我聽見他喊人,聽見水桶撞在地上。
水澆上來,火小了一瞬,很快又竄得更高。
同一時刻,侯府正迎新娘進門。
最早報信的人,被管事擋在側門。
“今日大喜,別往正堂跑。”
“家廟走水了!”
“派人去救。侯爺又不會滅火。”
直到第二個人趕到,手上都是燎出來的水泡,裴衡才聽見動靜。
他一把扯住來人的衣領。
“夫人呢?”
“還在後院。”
“為什麼不帶出來?”
那人嘴唇抖著,答不出話。
裴衡扔下喜綢,往外走。
沈知微追上來。
“阿衡,先讓人去——”
他沒停。
門外的馬還係著紅花,他翻身上去,連花都來不及摘。
我後來沒有再撞窗。
胳膊抬不起來了。
那件披風浸了水,捂在口鼻上,依舊擋不住煙。
我爬到窗邊,想把手伸出去。
鐵條間的縫太窄,隻伸得出幾根手指。
風吹在指尖上,很冷。
成婚第二年,我回鄉祭母,半路下雪。
裴衡追了二十裏,將披風塞給我,還怪我出門不知添衣。
那時我問他,府裏那麼多下人,何必自己來。
他說:“別人來,我不放心。”
我曾為這句話,高興過很久。
門外又響起砸門聲。
我張了張嘴,沒能出聲。
最後一根木楔掉下來時,我已經沒了氣息。
裴衡趕到,後院隻剩下冒煙的斷牆。
他跳下馬,衝向被燒黑的屋門。
護衛拉住他,說梁還會塌。
他甩開人,踩著碎瓦進去,將我從窗下抱出來。
披風燒穿了幾個洞。
他替我攏好,又伸手擦我的臉。
擦一下,叫一聲照寧。
沒有回應,他便俯下身,把耳朵貼在我唇邊。
大夫跪在旁邊,探過脈,低下了頭。
“侯爺,夫人沒了。”
裴衡仍抱著我。
“取藥。”
沒人動。
“她怕苦,拿蜜餞來。”
孫婆子跪著爬過來,掌心托著那串鑰匙,哭得話都說不全。
“奴婢想開門,裏頭的橫杠拆不掉......”
“您說,大婚之前,無論夫人怎麼鬧,都不能放她出來。”
裴衡低頭看著鑰匙。
過了許久,他握住我燒傷的手,貼到自己臉上。
“照寧,門開了。”
他開始發抖。
“我帶你去城南。”
“現在就去。”
他抱著我站起來,才邁出一步,膝蓋便重重跪進了灰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