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林妤打著"替婆婆分憂"的旗號,接管我的輔食。
我媽忙著盤年底的賬,姥姥年紀大了,幾個嫂子裏,就她學醫懂營養。
她提出來的時候全家感動壞了,連姥姥都點頭:"硯舟這媳婦,娶得值。"
第一碗羹端到我麵前那天,我聞見那股甜膩,胃裏直翻。
就是這個味。前世喝了三年的味。
我把頭擰到一邊。
她笑著哄,勺子跟過來。
我閉死了嘴,牙關咬得死緊。
她再哄,聲音軟得能滴出水——我聽不見,
但我看得見她的表情,人前的表情,無懈可擊。
母親以為我鬧脾氣,柔聲哄我:“念念,吃一點,好不好?”
勺子第三次湊近的時候,我掄起胳膊,整碗打翻。
我哭。
哭到臉色發紫,雙手亂揮。
那勺羹被我打翻,滾燙的湯潑到林妤手背上。
她倒吸一口氣。
屋裏的人都慌了。
母親急忙去看她的手:“燙到了?”
林妤眼眶一下子紅了,卻還搖頭:“沒事,是我沒端穩。”
她越這樣,旁人越心疼她。
八哥跑進來,看我哭得喘不上氣,
也快哭了:“妹妹不吃就不吃,別逼她了。”
林妤蹲到我麵前,聲音溫柔得像水。
“妹妹是不是還不喜歡嫂嫂?”
我聽不見。
可我看得懂她的嘴型。
也看得懂她垂下眼時,那點藏不住的恨。
那天那碗羹沒喂成。
但我知道,她不會停。
夜裏,母親被姥姥叫去商量族會的事。
照顧我的女傭出去拿藥。
房間裏隻剩我和林妤。
她坐在床邊,慢慢卷起袖子。
“會躲了?”
她從小藥箱的夾層裏取出針盒。
銀光很細。
像一根縮小的毒蛇。
我往床角爬。
可我的身體太小,動作又慢。
她輕輕鬆鬆按住我的腳踝。
針尖紮進腿彎時,我疼得整個人繃直。
眼淚立刻掉下來。
她卻笑了。
“你知道我最討厭你哪裏嗎?”
“什麼都不會,隻會哭。”
“可偏偏所有人都圍著你轉。”
她一下一下紮。
力度控製得極好。
不會深到出血,隻留下一個細小紅點。
紮完,她用棉片擦過,再把我的褲腿放下。
一切幹淨得像沒發生過。
我咬著被角,渾身抖。
發不出聲音。
也聽不見自己哭得多狼狽。
我試過求救。
體檢那天,我死死拽住二哥的白大褂,
攥到指節發白,怎麼掰都不撒手。
二哥笑得見牙不見眼,扭頭跟護士炫耀:"看見沒,我妹妹最黏我。"
林妤一靠近,我就掙,就鬧,就往大人懷裏縮。
長輩們歎氣:"這孩子怕生,偏偏怕的還是自家嫂嫂,冤孽。"
沒人懂。
一個聾的、啞的、三歲的孩子,連"救命"兩個字都沒有資格說。
而她越來越不裝了。
老宅這麼大,總有攝像頭照不到的角落。
她抱我"曬太陽",抱我"消食",抱進那些角落裏。
指甲掐著我的下頜,逼我看她的嘴。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動著唇。
我聽不見。可那些口型,我前世認了三年,一個都錯不了——
"急什麼。我有的是工夫。把你弄死。"
然後一根細針,紮進我後腰的軟肉裏。
那種疼是鑽心的。
我張著嘴,一絲聲音都擠不出來,隻有眼淚一串一串往下砸。
針一拔,她抱著我走回陽光底下,逢人就笑:"小妹今天乖得很。"
針眼小得像蚊子叮的。
洗澡的時候我媽見過一回,塗了點藥膏,念叨一句"夏天蚊蟲多",就過去了。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
上一世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死的。
這一世我全明白,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同一條路,在腳底下重新鋪開。
不。
不一樣了。這一世我在爭。
每一次拒食,每一次打翻的碗,每一次哭鬧,都是我在喊救命。
總有一天,會有人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