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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

我滿月時沒有哼唧一句。

這時媽媽才發現,我是天聾地啞。

八個哥哥為我訪遍天下名醫,也沒治好我。

姥姥不信邪,抱著我求了三年菩薩,最後也隻能認命。

但霍家沒有一個人嫌棄過我。

聽不見?那就學手語。全家老小,連七十多歲的賬房先生都學了。

不會說話?那就用眼睛。

姥姥把我抱在膝上看賬本,一頁一頁指給我看:"當家人靠的不是耳朵,是心。"

我穿的是金,戴的是銀,三歲就被大哥抱著上談判桌。

對麵的老板逗我,我盯著他看了半晌,伸手把合同推了回去。

後來那單生意果然出了問題,全家把這事講了一年,說小當家的天生有眼力。

我還總是喘不上氣。

夜裏睡著睡著,突然像被一隻手掐住喉嚨,臉憋得發青。

母親抱著我哭。

二哥把聽診器貼在我胸口,一遍又一遍地聽。

他那時候還年輕,聲音發啞地說:“不該這樣。”

可是所有報告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先天不足。

霍家把我養得很精細。

吃的東西單獨做,穿的衣服單獨洗,房間溫度每天調十幾次。

林妤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主動接手照顧我的。

她學醫。

她對母親說:“伯母,您已經太累了,妹妹的食譜我來盯,您放心。”

母親當然放心。

霍家所有人都放心。

因為林妤在人前太像一個好嫂嫂了。

她會抱著我哄,會替我擦嘴,會在我哭鬧時自責得紅眼睛。

“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念念不喜歡我。”

大家還會反過來安慰她。

可到了夜裏。

燈一暗,門一關。

她就會從袖口裏取出很細的針。

那些針比發絲粗不了多少。

紮下去,不會流血。

隻會疼得人全身發抖。

她專挑看不見的地方。

腿彎。

腰側。

耳後發際。

我想哭。

可我發不出聲音。

我想躲。

可一個三歲的孩子,怎麼躲得過一個成年人?

她貼在我耳邊罵我。

她知道我聽不見,所以罵得毫無顧忌。

“霍家本來該是我的。”

“你死了,所有東西都會回到該去的地方。”

“你怎麼還不死?”

我三歲時,我死了。可魂沒走。

就飄在老宅裏,飄了七天。

我看見姥姥一夜白頭。

看見二哥把自己關在化驗室裏砸東西。

看見大哥跪在祠堂,一跪一整夜。

我也看見了林妤。

靈堂上,她哭得站不住,幾個嬸娘輪流攙她。

所有人都說,大少奶奶心善,把小姑子疼到骨子裏了。

然後她回了自己院子。

關上門。

她走到妝台前,慢條斯理摘下耳環,抬起頭看鏡子。

鏡子裏的那張臉,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發自肺腑的、鬆了一口氣的、真心實意的笑。

我的魂魄釘在原地。

接下來的三天,我跟著她。

跟著她從床底暗格裏摸出一隻扁扁的針盒,

裏麵的銀針細得像頭發絲,一根一根,投進炭盆。

跟著她把最後半包灰白色的藥粉衝進下水道。

跟著她站在窗前,對著我媽的院子方向,輕輕說了一句——

"三年。總算熬出頭了。這個家,往後姓什麼,還得看我。"

我懂了。

那些喂到我嘴邊的羹湯,那些骨頭縫裏的疼,那些查不出的"先天孱弱"。

全是喂出來的。全是算好的。

我一個聾子。

她罵我的時候我聽不見,她動手的時候我喊不出。

她賭的就是這個。

她賭贏了。

再睜眼。

還是聽不見。

還是說不出。

可這一次,我記得所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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