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家宴那晚,散席的時候,林妤站起來,笑吟吟地開口——
"今晚月色好。娘,我抱小妹去後園走走,消消食?"
我媽欣然點頭。
她的手臂穿過來,抱起我。
就在那一瞬間,我看見她袖口裏滑出來的針盒。
林妤把我按在石凳上,手按住我的肩。
我拚命掙紮,指甲劃過她手背。
她疼得皺眉,下一秒,眼神徹底陰下來。
“還敢抓我?”
針盒從她袖口滑出來。
動作利落地掀開我的小襖。夜風一激,我渾身的汗毛全豎起來。
她的臉湊得很近。唇動得很慢,像是特意讓我看清——
"繼承典禮定在下個月了。念安啊,嫂嫂等不起了。"
繼承典禮。族裏要正式給我行禮的那個典禮。
所以這一針,不是折磨。
是催命。
她捏住我的腿,低聲罵:“你就活該安安靜靜病死。”
我瘋了一樣地扭。抓她,撓她,用額頭去撞她的手臂。
三歲半的身體,爆出這輩子和上輩子加起來最狠的力氣。
她被我撓出兩道血印,臉色一沉,整條手臂壓下來,把我死死釘在石凳上。
針尖抵住我的脊側。
然後,緩緩地,往裏送。
前世咽氣前那種胸口被巨石壓住的窒息感一瞬間轟進腦子裏。
我耳朵裏"嗡"的一聲。
像有一層封了兩世的膜,被這一聲炸裂了。
風聲。
我聽見了風聲。
竹葉嘩啦啦地響。遠處有狗吠。我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砸著耳膜。
還有一個聲音,近在咫尺,壓得極低,貼著我的耳廓。
"哭啊。使勁哭。反正沒人聽得見你。"
是她的聲音。
我出生兩世,第一次真正"聽見"的人聲,是我的仇人在我耳邊說的這一句。
我張開嘴。
一聲尖叫撕開了整個夜晚。
不是嬰兒含混的啼哭。是一聲真正的、拔到最高處的尖叫。
遠處燈籠晃起來。腳步聲,喊聲,由遠及近。
林妤的手抖了一下,針飛快收進袖子,臉上的表情三秒之內切回了那副溫婉——
"來人啊!小妹不知怎麼突然哭了——"
我媽第一個衝進竹林,把我搶進懷裏。
我渾身冷汗,抖得像風裏的葉子。
八個哥哥、爸爸、聞訊趕來的下人,一圈燈籠把竹林照得很亮。
所有人都驚喜萬分。
“小當家的會哭了!小當家的能聽見了!”
我趴在我媽肩頭,喘著,抖著。
然後,在滿園喜悅的注視裏,
我哭得發抖,氣息一截一截斷開,卻終於把那句話擠了出來。
“嫂嫂......針......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