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天還沒亮，首輔府已經燈火通明。

今日謝雲柔要在宮中琴宴上獻藝。

十幾個丫鬟圍著她梳妝。

崔氏親自替她戴上赤金步搖，謝首輔則不斷叮囑她入宮後的規矩。

我背著包袱走進正廳。

崔氏隻看了我一眼。

“大清早的，你背著東西去哪兒？”

“沈先生替我尋了個外出求學的機會。”

“今日辰時啟程。”

我沒有告訴她，我要去的是江南。

這一走，也不是幾日。

崔氏果然沒有追問。

“出去散散心也好。”

“免得你總想著莊子上的舊事，鬧得一家人都不得安寧。”

謝首輔端著茶，連頭也沒抬。

“到了外麵，管好自己的嘴。”

“你隻是懷安身邊的書童，不得冒認謝家嫡女。”

我輕輕應了一聲。

嬤嬤嫌我的舊包袱寒酸，扔來一隻謝雲柔不用的箱籠。

鎖扣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柔”字。

我沒有要。

“這些就夠了。”

我的東西本來就不多。

兩套舊衣、幾本書、一疊入學文書。

便是我在謝家留下的全部痕跡。

謝懷安從外麵進來，看見我的包袱，眉頭立刻皺起。

“你非得今日去？”

“沈先生定的日子。”

“改一天不行嗎？”

他的語氣漸漸不耐。

“柔兒第一次入宮獻琴，本就緊張。”

“你偏偏在今日鬧著離府，是想讓所有人都圍著你轉？”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前世。

我被送回莊子那日，也曾求他來見我一麵。

他沒有來。

如今我還是想再給他一次機會。

“哥哥。”

這是重生後，我第一次這樣叫他。

謝懷安愣住了。

我輕聲問：

“你能送我到城門嗎？”

隻要他說能，我就告訴他實話。

謝雲柔恰在此時走進來。

她穿著緋紅宮裝，臉色卻蒼白得厲害。

“哥哥，你去送昭昭吧。”

“我沒關係的。”

“就算待會兒心口疼，我一個人也能進宮。”

話音剛落，她的身子便晃了一下。

謝懷安立刻扶住她。

“胡說什麼？”

“哥哥答應過你，今日一定陪著你。”

他再看向我時，眼中已經帶了責怪。

“昭昭，你隻是去書院住些日子。”

“讓車夫送你也是一樣。”

“別總逼哥哥在你們之間選。”

我點點頭。

“好。”

原來這就是答案。

他不是不會選。

每一次，他都選得又快又準。

府裏的車夫將我送到南城門外，放下包袱便急著調轉車頭。

“姑娘自己等吧。”

“小人還得趕回去送老爺夫人入宮。”

沈先生已經站在城外。

她替我接過包袱，往我身後看了看。

“謝家沒人來送你？”

“他們今日有更重要的事。”

遠處傳來晨鐘。

城門即將關閉。

我還是忍不住回了一次頭。

長街盡頭空空蕩蕩。

沒有人追來。

謝懷安隻讓小廝送來一封信。

信中依舊是那句：

【昭昭素來懂事，到了書院要聽先生的話。】

【等柔兒身子好些，哥哥便接你回來。】

我在城門旁的火盆前蹲下，將信紙送進火中。

火舌卷過“哥哥”二字，很快燒成灰燼。

沈先生問我：

“舍不得？”

我搖頭。

“隻是把沒用的東西扔了。”

馬車駛出城門。

沉重的城門在身後緩緩閉合。

此時的首輔府內，謝雲柔正被眾人簇擁著登車。

崔氏替她整理裙擺。

謝首輔叮囑她莫要緊張。

謝懷安坐在她身側，親手替她暖著琴弦。

他們都知道我今日離開。

卻沒有一個人問過，我究竟要去哪裏。

他們以為我隻是賭氣。

以為過上幾日，我還會像從前一樣，乖乖回到那間雜物房。

可他們不知道。

從城門關閉的這一刻起，我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