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來,我拿著那張單子回了父母住處。
母親開門時,手裏還端著給父親熬的藥。
“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
她看見我手裏的單子,臉色慢慢變了。
“先進去說。”
“就在這裏說。”
父親坐在客廳裏,抬頭看我。
“我之前做的三次手術,是誰替我做的主?”
母親垂下眼。
“不記得了。”
“那為什麼繳費單上寫著家屬確認?”
“可能瀟然處理的吧。”
沈令儀走進來,把外套交給母親。
“媽,你先陪爸回房。”
“我不走。”
父親撐著扶手,看向我。
“棲遲,你是不是想離開瀟然?”
母親立即打斷他。
“你別說話,醫生讓你少激動。”
“媽,前三年,醫生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她眼神動了動。
“瀟然說,孩子沒有保住。”
“所以我真的懷過?”
“那時候你正在治療,知道了隻會更痛苦。”
“我有沒有權利知道,和我會不會痛苦,是兩回事。”
“你姐和瀟然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就可以讓我一直不知道?”
“你那幾年月經一直不準。”
三年來,我吃的並不是普通的助孕藥。
那些藥裏有調節激素的藥物,也有讓人嗜睡的成分。
每次喝完,我都會困得睜不開眼。
我隻當是藥性重。
沈令儀每天把藥端到我手裏,總會先說一句:
“先把身體養好,孩子的事不急。”
我一直以為,那是姐姐在心疼我。
沈令儀把一杯溫水推到我麵前。
“你當時的身體,不適合繼續......繼續留下孩子。”
“你們問過我嗎?”
她的手指收緊,杯壁發出輕響。
“你隻會接受自己還在努力,不會接受自己已經失去機會。”
“所以你們就替我決定,我應該知道什麼?”
母親的聲音更低:
“第一次之後,瀟然才告訴我。”
“第一次手術前,還是手術後?”
她沒有回答。
沈令儀卻開了口。
“第一次手術前。”
母親猛地看向她。
“令儀!”
“她遲早會知道。”
她看著我,語氣平靜。
“第一次預約,是我替你聯係的。”
我盯著她。
“為什麼?”
“因為你不適合生孩子。”
“那為什麼不讓我自己決定?”
“你會同意嗎?”
“不會。”
“所以我替你決定。”
她說得太平靜。
“你憑什麼?”
“憑我是你姐姐,憑我知道這個家要付出什麼,憑你當時根本不夠理智。”
“我不夠理智?”
“你辭了工作,把全部時間用在懷孕上。”
“每天計算體溫,盯著檢驗單,連爸的康複都不肯讓別人插手。你已經不像一個能做決定的人。”
我看著她。
“所以你就替我決定,我要不要當母親?”
她沒有回答。
沈令儀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紙,壓在桌麵上。
我將紙拿了起來。
妊娠六周,暫不向患者說明。
患者術前服用鎮靜藥物。
由家屬完成相關簽字及術後告知。
最下麵,是沈令儀的名字。
我指尖一點點發冷。
門被推開。
白瀟然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
“你怎麼沒穿外套?”
“我在問他們關於我這三年做的手術。”
他看了一眼我手裏的紙。
“先回家。”
“我就想在這裏問。”
“回去說。”
“你說不出來,是不是?”
“棲遲。”
“為什麼?你為什麼一次都不說?”
他走到我麵前,卻沒有碰我。
“你那時候身體很差。”
“所以你就替我決定了?”
“我不想你再受傷。”
“可我已經受傷了。”
“我後來會找時機告訴你的。”
“什麼時候?”
他沒有回答。
“你們每個人都說是為我好,都說以後。”
“可你們說的以後,從來沒有到過。”
我從沈家出來,去了曾經工作的事務所。
儲物櫃裏還放著我的工作證和素描本。
同事看見我,隻問:
“要不要把工位留著?”
“不用了。”
我合上櫃門。
走出事務所時,白瀟然已經等在樓下。
“我送你回去。”
“那裏已經不是我的家。”
“那你打算去哪兒?你現在什麼都沒有。”
“至少還有我自己。”
“還有,把我的病曆還給我。”
他的臉色第一次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