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棠躺在輸液室。
見我進來,她猛地坐直。
“你怎麼來了?”
“醫院給我打電話。”
她怔了一下。
“我忘了改。”
我沒問她準備改成誰。
床邊放著建檔資料。
護士進來核對信息,順手翻到最後一頁。
“孩子父親周硯川,信息沒變吧?”
許棠臉色一下白了。
我低頭看過去。
配偶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周硯川。
身份證號、電話,一個不少。
七年來,我填過無數張表。
買房、住院、保險。
我的配偶後麵一直是他的名字。
現在,他也躺在另一個女人的人生表格裏。
紙不會說話。
所以左耳安靜得可怕。
“誰填的?”
“我。”
“醫院要求你寫配偶?”
她嘴唇動了動。
沒有回答。
我已經懂了。
“為什麼這麼填?”
眼淚一下掉下來。
“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
以前她哭,我會先遞紙。
今天我沒有。
護士很快拿來另一份單子。
“許小姐,終止妊娠預約還保留嗎?”
我怔住。
許棠點頭。
“保留。”
“你今天本來就是來做這個?”
“嗯。”
“想好了?”
她閉上眼。
“想好了。”
左耳沒有響。
至少這一刻,她是真的想打。
她拿起筆。
第一筆還沒落下,門被猛地推開。
周硯川站在外麵,額角全是汗。
看見桌上的單子,他快步進來,一把抽走。
“你幹什麼?”
許棠還沒開口,他已經看向我。
“知微,你跟她說什麼了?”
我怔了兩秒,才聽懂。
“你覺得是我逼她來打胎?”
“我隻是問。”
“你衝進來先看我,這就不是問。”
許棠急得拔掉針。
“不是她!”
血一下從手背冒出來。
周硯川立刻按住她。
“別動!”
他皺著眉替她止血,幾秒後才抬頭。
“剛才是我急了,對不起。”
左耳沒響。
他是真的後悔冤枉我。
可那一秒的懷疑也是真的。
三個月前,他連護士給我拔針重一點都會沉臉。
現在看見一張流產單,第一個念頭卻是:林知微是不是逼許棠了。
人與人的位置,原來就是這樣換掉的。
不是突然不愛。
是一件件小事,把我從他絕不會懷疑的人,挪到了另一邊。
周硯川低頭,直接把手術單撕了。
許棠臉色一變。
“你幹什麼?”
“孩子不能打。”
“這是我的身體。”
“也是我的孩子。”
許棠眼淚瞬間掉下來。
“那我怎麼辦?知微怎麼辦?”
周硯川沉默了一下。
然後說:
“她會慢慢想明白。”
我站在那裏,突然連氣都生不出來。
原來直到現在,他還覺得我會想明白。
像七年裏每一次爭吵。
我氣得再狠,他哄兩天,做頓飯,買一點喜歡的東西,我就會心軟。
他太知道我愛他。
所以把我的愛,當成了自己的退路。
我走過去,撿起地上被撕成兩半的手術單。
“周硯川。”
他抬頭。
“七月二十九號,我一個人複查,你陪她聽胎心。”
“今天她自己要打掉孩子,你第一反應是我逼她。”
“下一次呢?”
我看了一眼他還按在許棠手背上的手。
“是不是以後她哭,你也先問,是不是我欺負她?”
他臉色難看。
“我沒有站她那邊。”
“是。”
我點頭。
“你隻是每次都剛好站在她前麵。”
說完,我轉身走了。
出了醫院,我才發現手裏還攥著那半頁建檔資料。
已經被我捏得皺成一團了。
以前我總覺得,隻要結婚證還在,位置就在。
現在才知道不是。
一個人隻要在最重要的時候,一次次先走向別人。
你遲早會從那個位置上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