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初五,我開箱籠找冬衣,發現少了一件小衣。
是我自己繡的,藕荷色,衣角繡著一個小小的“微”字。
那隻箱籠的鑰匙,隻有我和謝珩有。
七出裏,隻有一條我自己犯不了。
原來他早就替我想好了。
那幾日,謝珩待我格外好。
他推了衙門的事,陪我用飯,夜裏替我掖被角。
我也沒閑著,等他睡下,就點著燈替他縫一件冬袍。
這是我替他做的,最後一件衣裳。
我知道,第六條要來了。
臘月初八,侯府辦梅花宴,好讓沈清婉在京中重新露麵。
出門前,謝珩親手替我簪了一支梅花釵。
“今日人多,你若不舒服,就早些回來。”
宴到一半,安平侯世子喝醉了,在花廳裏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他一甩袖子,一團藕荷色的東西掉在了地上。
有人撿起來展開。
衣角那個“微”字,繡得清清楚楚。
滿堂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在了我身上。
世子打了個酒嗝,笑嘻嘻地看著我。
“這是謝夫人前幾日親手送的,說是給我留個念想。”
我從來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可我沒辯。
這出戲本來就不是唱給我聽的,辯了也沒用。
謝珩起身接過那件小衣,扔進了炭盆。
“世子醉了,送他回去。”
他轉身看著滿座賓客,聲音不高。
“家醜,讓諸位見笑了。”
他一句都沒說信我。
也一句都沒說不信。
可他越是這樣,滿座越認定這事是真的。
我頭上那支梅花釵,還是他親手簪的。
第六條,淫佚。
賓客一散,婆母就命人把我拖到了院子裏。
“不知廉恥的東西,跪著,跪到雪停為止!”
雪下得很大,沒多久就積到了膝蓋。
周大夫說過,我的心脈再受不得寒。
心口疼得發麻,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沈清婉撐著傘,站在廊下看我。
“妹妹再撐一撐,就剩最後一條了。”
我張口想說話,咳出來的卻是一口血。
血落在雪上,紅得刺眼。
謝珩是從書房一路跑過來的。
他把我從雪裏抱起來,手抖得厲害,一聲一聲地叫我知微。
“叫大夫!”
那一刻,他的慌張不像是裝的。
我靠在他懷裏,忽然有點想笑。
三年了,我還是分不清他哪一刻是真的。
第二日,沈家派人來了。
父親隻讓人帶了一句話。
柳姨娘教女無方,已經送去城外家廟了。
沈家,沒有我這個女兒。
我讓春桃帶著剩下的銀子,偷偷去了一趟家廟。
春桃回來時,眼睛腫得像核桃。
“姨娘讓我帶句話。”
“她說她不怪您,讓您好好活著。”
“還說等開春,想吃您包的薺菜餛飩。”
我攥著被角,攥到指節發白。
我以為我犯下的這些罪,隻臟我一個人。
原來連我娘,也要跟著我被人戳脊梁骨。
可她讓我好好活著。
這是我唯一做不到的事。
夜裏我醒過來,聽見謝珩在外間和宋先生說話。
“明日請劉大夫來,第七條惡疾,就照先前說好的寫。”
宋先生應了一聲,又遲疑道:
“劉大夫是屬下的同鄉,嘴嚴,侯爺放心。”
“隻是夫人昨日咳的那口血,屬下看著不像是假的。”
謝珩沉默了片刻。
“她向來能忍,三年裏沒在我麵前喊過一聲疼。”
“偏偏這個時候咳血,多半是做給我看的。”
我閉上了眼。
他要請人來,替我診一場假病。
可那位大夫來了,隻要照實說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