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凶宅售後中心接電話。
公司賣的房子總有點小毛病:半夜多出一間臥室,鏡子裏的人比住戶晚眨眼,偶爾還有人投訴床底下的東西打呼嚕。
我的工作是聽完投訴,說一句“我知道了”。
然後,客戶通常就會打電話來道謝。我也不明白這有什麼好謝的。
直到公司引進了智能客服。新主管聽了三段錄音,認為我隻會說四個字,立刻讓我辦了離職。
我走之前,特地給每位客戶發了消息,告訴他們以後有事可以聯係新客服。
那天夜裏,公司熱線第一次被打爆。
主管以為係統出了故障,接起一通電話,聽見對麵輕聲問:
“您好,我住在床底下。之前接電話的那位,真的不管這套房子了嗎?”
......
我在凶宅售後中心接電話。
公司賣出去的房子,多少都有點小毛病。
比如周女士家的鏡子。
她淩晨兩點打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客服,我剛才刷牙,鏡子裏的我比我晚抬頭。”
我問:“晚了多久?”
“半秒。”
“現在呢?”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
“它還在看我,可我已經背對鏡子了。”
我翻開住戶登記表,找到她的門牌號,在後麵畫了個圈。
“我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周女士專門打來道謝。
她說鏡子已經恢複正常,就是鏡麵上多了一行濕漉漉的小字:下次不敢了。
我說不用謝。
緊接著,劉先生投訴廚房每天多出一副碗筷。
無論他收走多少次,第二天飯桌上都會擺回四副。
可他們家明明隻有三口人。
昨晚那副多出來的碗裏甚至盛好了米飯,筷子朝向空椅子,像在等誰入座。
我照例說:“我知道了。”
第二天,劉先生也來道謝。
他說多出來的碗筷沒了,冰箱門上卻貼著一張便簽:不吃了,減肥。
上午最後一通電話來自十八號公館。
年輕租客哆哆嗦嗦地說,床底下每天晚上都有人打呼嚕,昨夜還翻了個身,震得床板直響。
“能不能派師傅來看看?”
“我知道了。”
“等等,你不問問床底有多高嗎?”
我看了一眼房屋檔案。
床底離地十二厘米。
“沒必要。”
第二天,他送來一麵錦旗,上麵寫著:服務貼心,賓至如歸。
我覺得這八個字用在凶宅售後上不太吉利,讓他下次別送了。
他臉色發白,連連點頭。
我在這裏工作七年,一直都是這麼處理投訴。
同事早就習慣了。
直到新主管鄭明上任。
鄭明以前做高端家居售後,據說最擅長標準化流程。他到崗第一天,就貼出十二頁客服規範,要求接線員先安撫情緒,再詢問現象,最後創建工單。
他站在我旁邊,聽完一通“陽台晾著一件沒人認識的壽衣”的投訴。
我說:“我知道了。”
然後掛斷。
鄭明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為什麼不追問?”
“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麼?”
我看著屏幕上的地址:“知道它在哪兒。”
鄭明顯然不喜歡這個答案。
下午考核,他讓我模擬接待客戶。
同事扮演住戶:“您好,我家衛生間每晚十二點會傳出哭聲。”
我說:“我知道了。”
鄭明忍了忍:“請提供解決方案。”
“已經解決了。”
話音剛落,扮演住戶的同事手機響了。
真正住在那套房裏的業主發來消息,說哭聲突然停了,馬桶水箱裏還傳出一句很輕的“對不起”。
辦公室沒人說話。
鄭明卻把考核表翻到背麵,重重寫下兩個字:不合格。
下班前,他抽查了我過去七年的錄音。
三千多通電話,投訴內容千奇百怪。
可我的回複翻來覆去,幾乎隻有四個字。
鄭明抬頭看我,像終於抓住了證據。
“七年了,你就靠一句‘我知道了’混工資?”
他不知道。
當那四個字從我嘴裏說出來時,整座城市裏,那些藏在房子深處的東西,都會同時知道一件事。
我也知道它們在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