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鎮北侯府八個兒媳,我是最沒出息的那個。
嫂嫂們管軍糧、查軍械、理軍餉,我一天吃八頓,還嫌小廚房的米不夠香。
她們談論邊關軍務,我隻關心今晚的肘子燉沒燉爛。
京城人人都說,謝家老八謝臨舟娶了個飯桶美人。
我無所謂。
夫君的俸祿歸我,婆母的小廚房隨我點,我負責吃得高興。
直到落雁穀一戰,三千鎮北軍斷糧被圍,十萬石軍糧不知所蹤。
北狄軍營裏卻出現了印著謝家火印的糧袋。
七名戰死將領留下血書,指認謝家倒賣軍糧、通敵賣國。
謝家男兒盡數困在邊關。
侯府隻剩婆母領著我們八個兒媳。
嫂嫂們查遍賬冊和關防,誰也找不出那十萬石糧去了哪裏。
刑部侍郎裴硯之帶著認罪書登門,逼婆母按印,交出虎符和兵冊。
我端著醬肘子走進前廳,皺了皺眉。
“哪來的討飯鬼,坐了我家的主位?”
大嫂一把將我拽到身後:“回房去!”
七嫂也擋住裴硯之看我的目光。
危急關頭,她們還怕我這個隻會吃的被牽連。
我端著肘子轉身,卻瞥見裴硯之擺在桌上的糧樣。
我隨手撚起一粒,放在指腹間碾開。
穀殼的顏色不對。
這不是謝家北倉發出去的那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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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處轉運關卡,都說糧已經交給了下一站。”
大嫂把最後一封回信放到桌上。
她守著軍糧賬冊熬了一夜,眼底全是血絲。
“北倉的出糧印是真的。沿途的關防也是真的。”
“糧怎麼會憑空沒了?”
沒人答她。
八月二十,鎮北軍在落雁穀斷糧被圍。等朝廷找到印著謝家火印的糧袋時,那些糧已經出現在北狄軍營。
七名戰死將領留下血書,指認謝家倒賣軍糧。
謝家男兒至今困在邊關,生死不明。
侯府裏能查的,都查了。
二嫂去了兵部,核對軍糧司的印信。
三嫂翻遍府裏近三個月的賬冊。
四嫂托人往北境送信,至今沒有回音。
婆母坐在主位,麵前放著朝廷送來的血書抄件。
她一封也沒打開。
“陛下給了三日。”大嫂低聲說,“若再找不出糧的下落,謝家就要交出虎符和兵冊。”
婆母握著茶盞,半晌才問:“臨舟呢?”
“還沒有消息。”
她點了點頭,像是早已料到。
我坐在窗邊,掰開一塊米糕。
左邊那碟蒸老了,米香散得厲害;右邊用了去年陳米,甜味倒足,嚼到最後卻發幹。
我抬頭問廚子:“右邊這碟,用的是哪袋米?”
廚子趕緊答:“江南米,去年冬天收進來的。”
我點點頭,又低頭咬了一口。
大嫂皺眉:“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研究米?”
“米不好吃,當然要研究。”
“臨舟在落雁穀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屋裏靜下來。
我攥著那半塊米糕,沒有再往嘴裏送。
謝臨舟出征那日,還特意把俸祿交給我。
他說北境的羊肉好吃,等打完仗,給我帶一整車回來。
我讓他少吹牛。上回帶的肉幹又硬又鹹,我嚼得牙疼。
他笑著答應,臨走前還囑咐小廚房,照常給我做夜宵。
如今他沒有回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可我不信他會倒賣軍糧。
“好了。”婆母放下茶盞,“她要吃,就讓廚房做。”
大嫂愣住:“娘,府裏眼看就要查封了。”
“幾碟米糕,謝家還供得起。”
婆母看向我,聲音放輕了些。
“想吃什麼就告訴廚子。別餓著。”
我抬頭看她。
這兩日她幾乎沒碰過飯,鬢邊卻添了許多白發。
大嫂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
小廚房把新蒸的米糕送來時,三嫂也回來了。
她跑了一上午,鞋邊沾著泥。
“北倉的賬核過了。八月初七,十萬石糧確實出倉。”
她將賬冊攤開。
“提糧的人有軍糧司的令,押車的人也認得謝家的火印。”
二嫂接過賬冊,逐頁往下翻。
“十三家糧行的回單呢?”
“都在。”
她們靠在一處查了許久,誰也沒找出錯。
我端著米糕坐在一旁,聽見大嫂問:“糧出了北倉,究竟在哪一站不見的?”
三嫂搖頭。
“每一站都說,糧已經交給下一站。”
最後一站,通向落雁穀。
可鎮北軍沒有等到糧。
婆母終於伸手,拿起最上麵那封抄件。
封皮上寫著七嫂丈夫的名字。
七嫂站在門邊,望著那熟悉的名字,眼圈一下紅了。
“他不會冤枉侯爺。”她說。
沒有人接話。
我也沒有。
大嫂合上賬冊,走到我麵前。
“八弟妹,待會兒不管誰來,你都回房去。”
“誰要來?”
“裴硯之。”
刑部侍郎裴硯之,負責查這樁軍糧案。
聽說北狄營裏的糧袋,就是他派人帶回京城的。
“他是來查案的,我為什麼要躲?”
大嫂看著我,眉頭擰得更緊。
“他要的未必隻是查案。”
她拿走我手裏的米糕,放回碟中。
“你平日想吃什麼,沒人攔你。今天聽我一次。”
她說得很凶,手卻替我擦掉了指尖沾著的糕屑。
婆母也道:“回院裏去。這裏有我們。”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仍在查賬的嫂嫂們。
她們自己都不知道謝家的路在哪裏,卻先替我留了一條。
我隻好起身,往後院走。
剛走到廊下,府門外便響起一陣馬蹄聲。
管家匆匆跑進來,臉色發白。
“老夫人,刑部的人到了。”
我停住腳步。
大門緩緩打開。
一個穿緋色官袍的男人走進院中,身後差役抬著幾隻封好的木箱。
他看了眼滿院謝家女眷,微微一笑。
“老夫人,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