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硯舟被山匪擄走的第三日,我收到了一截染血的衣袖。
隨衣袖送來的,還有他貼身佩戴的白玉虎符。
送信人蒙著臉,將刀架在我頸間,逼我在兩個時辰內備齊三萬兩白銀。
“少一兩,便剁世子一根手指。”
“遲一刻,便送回來一塊肉。”
我攥著那截血衣,連鞋都沒來得及換,便衝出永寧侯府。
裴家這些年看似風光,可公中的銀錢全捏在婆母手裏。她聽說裴硯舟被擄,不但不肯拿錢,還冷著臉罵我。
“硯舟掌管京郊禁軍,什麼山匪敢動他?”
“依我看,又是你疑神疑鬼,想借機掏空侯府。”
我跪在壽安堂外,磕得額頭見血。
婆母隻命人將門關上。
我隻能賤賣外祖父留給我的溫泉莊子,又當掉全部嫁妝。
莊子原本價值四萬兩,買主看出我急著用錢,隻肯給兩萬。
剩下的一萬兩,是我拿沈家軍舊部的恩情借來的。
我在借據上按下血手印。
若三年內不能償還,我名下所有田地、鋪子,連同我這個人,都任憑債主處置。
可我顧不上了。
七年前,裴硯舟也曾為我豁出性命。
那時沈家獲罪,我被仇家堵在城外。是他帶著一身傷,把我從十幾名死士手中背了回來。
他握著我的手說:
“知微,我這條命是你的。”
“往後除非我死,否則沒人能欺負你。”
我記了七年。
所以明知前麵可能是陷阱,我還是抱著三萬兩白銀,獨自去了京郊別院。
按照山匪留下的信,我走進地下冰窖。
鐵門在身後轟然合攏。
傳聲銅筒裏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跪下。”
“對著水鏡承認,是你趁嘉柔郡主遠嫁,才爬上裴硯舟的床,偷走了世子夫人的位置。”
我僵在原地。
冰窖上方懸著一麵水鏡,能將裏麵的景象投到外間。
那人要的不是銀子。
他要我把沈家的臉麵踩進泥裏。
“我可以把錢都給你。”
“也可以用自己換回裴硯舟。”
“但這句話,我不能說。”
銅筒裏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裴硯舟痛苦的聲音。
“知微......”
隻有兩個字,卻瞬間擊碎了我所有堅持。
我跪了下去。
“是我不知廉恥。”
“是我趁嘉柔郡主不在,勾引了裴硯舟。”
銅筒另一端爆發出哄笑。
那人還不滿意。
“掌嘴。”
我抬手扇向自己。
一下。
兩下。
十幾下後,唇角已經滲出血。
溫度越來越低,呼出的白霧凝在睫毛上。
我抱住雙臂,顫聲詢問:
“我都照做了。”
“銀子也在這裏。”
“可以放了他嗎?”
沒有人回答。
我爬到鐵門旁,用凍僵的手指拚命拍門。
“求你們。”
“放了裴硯舟。”
“若三萬兩不夠,我還可以再籌。”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嬌笑。
那笑聲太熟悉了。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緊接著,嘉柔郡主溫溫柔柔地說:
“硯舟,姐姐嘴角都是血。”
“我不過隨口說想看看她有多愛你,你怎麼真讓人把她鎖進冰窖了?”
一道低沉的男聲隨之響起。
“不吃些苦,她怎麼會懂規矩?”
是裴硯舟。
沒有虛弱,沒有受傷。
甚至帶著幾分看戲後的愉悅。
嘉柔像是有些不忍。
“還是把門打開吧。”
“她若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定會恨死我。”
裴硯舟輕嗤。
“她沒有那個膽子。”
“我就是她的命。”
“當年我隨口說想吃江南的青梅,她發著高熱,也能冒雨走二十裏替我買回來。”
“這種女人沒有骨頭。今日便是打碎她滿口牙,我招一招手,她照樣會爬回來。”
我抵著鐵門,渾身的血仿佛一瞬間凍住了。
原來沒有山匪。
染血的衣袖是假的。
裴硯舟痛苦的聲音也是假的。
我賣掉外祖留下的莊子,向舊部借下一萬兩巨債,跪在水鏡前自扇耳光,隻是他們為取樂設下的一場局。
管事低聲提醒:
“世子,寒泉已經開了。”
“裏麵撐不了太久。”
裴硯舟淡淡道:
“急什麼?”
“我讓人打造的鳳冠還沒送到。”
“等她真正怕了,我再親自開門,賞她一場遲到七年的大婚。”
嘉柔掩唇笑起來。
“萬一姐姐感動得哭了呢?”
“那不是正好?”
裴硯舟聲音散漫。
“她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便是嫁給我。”
“隻要我肯哄一句,她受再多折辱,也會覺得值得。”
我張開嘴,想告訴他不會了。
可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
寒氣鑽進肺腑,連呼吸都變成了一把刀。
我抱緊裝著三萬兩白銀的木箱。
它太重了。
可我一直以為,那裏麵裝著裴硯舟的命。
所以直到意識消失,我也沒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