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天,母親來了。
我聽見她在樓下喊我的名字時,正在整理遺物。
三年前離開家時,我帶走的東西很少。
母親塞給我一條舊圍巾,說療養院冷,讓我記得添衣。
我當時還笑她多慮。
如今圍巾已經洗得發白,上麵仍殘留著香料鋪的味道。
“晚寧!”
“媽來接你了!”
我猛地站起來。
眼前一黑,我扶著牆跌跌撞撞衝向門口。
病房門被鎖死。
“媽!我在樓上!”
婚禮彩排的音樂突然從庭院響起,蓋住了我的聲音。
我抄起輸液架砸門。
一下。
兩下。
金屬震得掌心發麻。
樓下,顧沉舟的聲音依舊平穩。
“伯母,晚寧現在不願意見您。”
母親急道:
“她給我發過消息,她說要回家!”
“她最近病情反複,說話不能當真。”
“胡說,我自己的女兒,我聽得出她是不是清醒!”
江曼青柔聲勸道:
“阿姨,沉舟也是為了姐姐好。”
“她現在連生活都不能自理,您把她接回去,誰給她治療?”
母親厲聲說:
“她就是死,我也要把她帶回家!”
我背靠著門,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我想告訴她,媽,我真的快死了。
求你帶我走。
外麵沉默片刻,江曼青忽然歎息。
“可姐姐已經不能生孩子了。”
我的身體僵住。
三年前,發布會事故發生前,顧沉舟遭遇車禍。
我推開他,自己被撞成重傷。
腹中的孩子沒能保住,子宮也因大出血被切除。
醒來時,顧沉舟抱著我哭了一夜。
他發誓這件事不會再讓第三個人知道。
他說沒有孩子也沒關係,我就是他唯一的家。
現在,為了讓江曼青的婚姻顯得合理,他們親手揭開了我最深的傷口。
樓下傳來瓷杯摔碎的聲音。
母親顫聲問:
“她為什麼不能生?”
顧沉舟停頓幾秒。
“她曾為了救我,失去了孩子。”
母親哭著質問:
“她為你賣房,為你創業,為你連孩子和身體都搭進去。”
“現在你嫌她不能生,就娶別的女人?”
顧沉舟依舊平靜。
“我從沒嫌棄她。”
“曼青可以替顧家延續血脈,晚寧不必工作,也不必生育。我會養她一輩子。”
母親忽然笑了。
笑聲裏全是眼淚。
“我的女兒十五歲拿全國競賽獎,二十六歲有自己的實驗室,三十歲帶出顧氏半個研發團隊。”
“她什麼時候需要你養?”
樓下一陣混亂。
有人喊蘇母暈倒了。
我瘋了一樣撞門。
“媽!”
“顧沉舟,開門!”
“讓我見她!”
門鎖被砸得變形,我的手掌也被震裂。
血順著輸液架往下淌。
可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
晚上,顧沉舟才回到病房。
看見滿門血跡,他臉色驟沉。
“誰讓你這樣傷自己?”
他把我抱到床上,親手為我清理傷口。
消毒水碰到裂開的皮肉,我疼得發抖。
他下意識把手遞過來。
“咬我。”
我抬手打翻藥盤。
“你為什麼不讓我見她?”
“她受了刺激,已經送回家了。”
“孩子的事呢?”
“你答應過我不告訴別人。”
顧沉舟替我纏上紗布,語氣溫柔得令人發冷。
“她遲早會知道。”
“曼青進顧家,總要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以後她生下的孩子,也可以叫你媽媽。”
我盯著他。
“我不要她的孩子。”
“我隻想要我死掉的那個。”
他的手停了停。
隨後,他低頭吻去我的眼淚。
“別說氣話。”
“晚寧,我們命裏沒有孩子。”
“認命吧。”
他從我枕下找出專利授權章。
我死死握住。
“那是我的。”
顧沉舟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
“公司婚禮發布會隻差這一道手續。”
“夫妻之間,何必分得這麼清?”
“從前你連老宅都舍得賣,現在隻是一款香水,怎麼就不肯了?”
從前我以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如今,他卻拿走我送給母親的“歸途”,替另一個女人鋪婚禮紅毯。
走到門邊時,他回頭叮囑:
“明天別鬧。”
“婚禮結束,我第一個回來見你。”
我看著門重新鎖上。
隻剩最後一天了。
明天他回來時,或許隻能看到我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