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補錄還需要戶籍證明和舊傷病曆。
材料都在周硯書房。
我趁周家人為補辦領證宴忙碌,翻開了他最底層的抽屜。
戶籍證明下麵,壓著一張八年前的傷情記錄。
那年木材場的貨架倒塌,我推開周硯,自己的右手卻被木板砸中。
醫生診斷腕骨錯位,必須立刻住院複位。
病曆最後卻寫著,家屬拒絕治療,自願離院。
簽字人是周硯。
我盯著那三個字,記起了那天夜裏。
林晚聽說我們即將訂婚,在家吞了安眠藥。
周硯丟下高燒昏迷的我,連夜去了省城。
三天後他回來,隻買了一盒最便宜的止疼片。
“晚晚差點沒命,你隻是傷了手,別跟她計較。”
從那以後,我的右手一到陰雨天便疼得發抖。
可就是這隻沒治好的手,替他寫了三百六十五封家書。
“誰讓你翻我東西?”
周硯站在門口,目光落到病曆上。
我把那張紙遞過去。
“你明知道我可能落下殘疾,為什麼拒絕治療?”
他沒有接。
“那時候晚晚在搶救,我身上隻有一筆錢。”
“你手傷了不會死,她是真的會死,我有得選嗎?”
“後來你掙了錢,為什麼沒帶我治?”
周硯被問得煩了,抬手扯鬆領口。
“你現在不是還能寫字做賬?”
“一個舊傷翻來覆去說,有意思嗎?”
我低頭笑了。
原來他一直知道。
隻是三百六十五封信都寫完了,我這隻手疼不疼,他根本不在意。
周硯看我不說話,以為我被勸住了。
“明天領證,今晚別再鬧。”
“等婚後有時間,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驚呼。
林晚拖著行李箱站在雨裏,手裏拿著那張被撕碎後重新粘好的回執。
她沒有哭鬧,隻向周母深深鞠了一躬。
“伯母,我訂了今晚的車票。”
“知意姐為了我失去兩次讀書機會,我沒臉再留在這裏。”
“以後我不會再聯係阿硯,也請你們別找我。”
她轉身便走。
周硯臉色驟變,越過我追進雨裏。
林晚站在院門口,沒有回頭,隻輕聲說了一句。
“阿硯,你別管我了,回去陪她。”
下一秒,她身體一軟,倒進周硯懷裏。
醫生趕到後,說她是長期失眠加情緒激動,必須有人陪著。
滿院親戚輪番指責我。
周母更是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她父親拿命換來周硯,你非要把她逼死才甘心?”
周硯守了林晚半夜。
回來時,他把我的身份證和戶籍證明鎖進抽屜。
“明天先去給晚晚道歉。”
“她什麼時候穩定,我什麼時候把證件給你。”
我看著他。
“如果明天是補錄報道的最後一天呢?”
他神色沒有半分動搖。
“那就明年再考。”
“學校一直都在,晚晚的命隻有一條。”
上一世,我為了他們等了一年又一年。
這一世,一天也不行。
淩晨三點,我拿出早就補辦好的臨時身份證明,將病曆和檔案塞進行李箱。
陳老師送來的通知上寫著,明早八點,長途汽車站統一發車。
天亮後,周家再次擺起領證宴。
林晚穿著素白長裙坐在主位,手腕纏著紗布。
她看見我的行李箱,主動起身。
“知意姐,你要趕考試就去吧。”
“阿硯留下照顧我就行,我絕不會攔你。”
周硯立刻皺眉。
“今天所有親友都到了,她敢走?”
我取出結婚申請,當著所有人的麵撕成兩半。
周硯愣住了。
“沈知意,你又玩什麼把戲?”
“我不領證了。”
周母撲過來搶行李,林晚卻在這時呼吸急促,痛苦地捂住胸口。
周硯下意識衝向她。
他半跪在林晚麵前,一邊喂藥,一邊回頭斥責我。
“為了逼我送你,非要鬧成這樣?”
“你去考試而已,過幾天還不是要回來。”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七點二十分。
“周硯,你送我去車站嗎?”
這是我留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他摟緊林晚,眼神冷得刺骨。
“你明知道晚晚離不開我,還問這種話,不覺得惡心嗎?”
“司機送你,路上好好想清楚。”
我沒有再說話。
司機把我送到長途汽車站,行李剛落地,他便急著掉頭。
“林老師又不舒服了,周老板讓我趕緊回去。”
我獨自拖著箱子走進候車廳。
四周全是送行的人。
有母親往女兒懷裏塞煮雞蛋,也有父親蹲在地上,一遍遍檢查孩子的行李。
陳老師站在檢票口,看見我一個人來,眼裏閃過心疼。
“周硯沒送你?”
“他有更重要的人要照顧。”
我把準考證遞給她,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
“不過以後,不用他了。”
七點五十九分,車門緩緩關上。
隔著蒙著霧氣的車窗,我最後看了一眼車站入口。
那裏空空蕩蕩。
沒有周硯,也沒有周家任何人。
傳呼機卻在這時接連震動。
【晚晚已經醒了,她還替你說好話。】
【考試結束就回來,晚上照常領證。】
【沈知意,我耐心有限,別真把事情鬧到收不了場。】
我一條都沒有回複。
周硯還不知道,那張結婚申請已經被我撕了。
更不知道我帶走的不隻是幾件衣服,還有戶籍證明、學籍檔案和全部屬於我的東西。
他以為我去省城考一場試,碰了壁,自然會灰溜溜地回來。
就像過去十年,無論他把我丟下多少次,我最後都會留在原地等他。
可這一次,他想錯了。
汽車駛出小城不久,天空突然壓下一層烏雲。
暴雨砸在玻璃上,前方山坡滾下碎石,司機猛打方向盤,車身重重撞上護欄。
玻璃轟然炸裂。
我的右手腕被碎片劃開,鮮血瞬間浸透衣袖。
劇痛襲來時,我死死護住懷裏的檔案袋。
那是我被周硯攔下兩次,才終於重新拿回來的入場券。
有人越過座椅,半跪到我麵前。
男人穿著白襯衫,手指穩穩壓住我的傷口。
“別睡,我是醫生。”
“車暫時走不了了,你有沒有必須趕上的事?”
我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手卻依舊攥著那張準考證。
“有。”
“今天下午三點,省城師範學院補錄考試。”
“我必須去。”
男人看了一眼被泥石堵死的公路,撕開急救包替我包紮傷口。
“好。”
“我想辦法送你。”
救援隊趕到時,雨還沒有停。
工作人員勸傷員先去縣醫院,我卻拖著箱子,坐進了陸沉聯係來的救援車。
車門關閉前,傳呼機最後亮了一次。
【晚晚說不怪你。回來給她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
我取出電池,連同周硯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一起扔進車站的垃圾桶。
救援車重新駛向省城。
被雨水籠罩的小城在後視鏡裏越來越遠。
那裏有周硯,有林晚,也有我替別人寫下的三百六十五封思念。
可從今天開始,那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要去參加補錄考試。
我要讀書,要離開周家,要把被他們耽誤的人生一寸一寸拿回來。
這一世,我不會再為任何人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