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結婚十年,我替丈夫周硯給故友女兒寫了三百六十五封家書。
第一封是在新婚夜。
那晚他接到林晚電話,連喜被都沒掀,就冒雨去了縣城。
“林叔臨終前把女兒托付給我,那孩子沒人疼,你替我寫幾句,讓她知道還有人惦記她。”
我問他該寫什麼。
周硯站在門口想了很久。
“就寫,別害怕,我永遠不會丟下你。”
後來周硯常年在外跑木材生意,右手舊傷握不住筆,想起那個可憐的孩子,就打電話回來口述。
我守著一盞燈,一字一句替他寫。
林晚咳嗽,他讓我寄蜂蜜。
林晚怕雷,他叮囑我寫:“關好窗,鑽進被子,天亮就好了。”
林晚過生日,他讓我在信封裏夾一張彙款單。
每封信的最後,都是同一句。
“等我回家。”
我曾經偷偷盼過,有一天,周硯也會給我寫一封。
哪怕隻有四個字。
可直到我胃癌晚期,躺在縣醫院等手術,也沒等到。
手術那天,醫院催了三次費用。
我給周硯打電話,他正在外省收木材,語氣裏全是不耐煩。
“晚晚會替你交。”
“她今天情緒不好,你別總拿生病的事催我。”
我攥著診斷書,輕聲告訴周硯,醫生說再不手術,我可能活不過這個月。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我以為周硯終於會怕。
可他說:“沈知意,你以前很懂事,怎麼病一場,反倒學會拿命逼人了?”
當天傍晚,替我繳費的林晚來了。
護士核對信息時隨口問了一句。
“你是病人的妹妹嗎?”
林晚笑得溫柔。
“算是吧,我和她丈夫一起長大。”
我看著她平坦的小腹,忽然想起周硯口中那個十歲失去父親、如今應該二十七歲的女孩。
“你女兒怎麼沒來?”
林晚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護士卻先愣住了。
“林老師沒結過婚,哪來的女兒?”
病房裏安靜得隻剩輸液器滴答作響。
林晚沒有解釋。
她從包裏取出一本深藍色的厚冊子,輕輕放在我的病床上。
封麵燙著四個金字。
《硯寄晚歸》。
裏麵整整齊齊貼著三百六十五封信。
是我的筆跡。
也是周硯從未對我說過的溫柔。
第一頁旁邊,貼著他們年輕時的合照。
周硯低頭看著林晚,眼裏的喜歡藏都藏不住。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結婚前的便箋,是他親手寫的。
【晚晚,你不願背負破壞婚約的罵名,我便娶她。】
【等風聲過去,我們還是我們。】
我盯著那兩行字,連哭都忘了。
“所以,根本沒有什麼故友的女兒?”
林晚坐到床邊,替我掖好被角,動作體貼得像個親妹妹。
“知意姐,阿硯娶了你,周太太的名分也給了你,你已經得到很多了。”
“我什麼都不要,隻留幾封信,不過分吧?”
林晚頓了頓,眼眶恰到好處地紅了。
“而且當年是你父母先找周家談婚事,阿硯如果悔婚,所有人都會罵我。”
“他娶你,是為了保護我,也是為了保護你的名聲。”
原來我被他們騙了十年,反倒該謝謝他們。
我顫著手撥通周硯的電話。
背景裏傳來煙花炸開的聲音。
林晚今天生日。
他沒有回來陪我手術,卻提前讓人在千裏之外為她放了一場煙花。
“那些家書,我看見了。”
周硯沉默片刻,聲音冷了下來。
“晚晚把信給你,是想勸你安心治病,不是讓你借題發揮。”
“我和她要真有什麼,還有你十年什麼事?”
我忍著喉間的血腥味問他:“那你愛過我嗎?”
他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問題。
“都老夫老妻了,還問這種話,有意思嗎?”
“知意,晚晚從小沒有父親,我答應過要護她一輩子,你別連一個孤女都容不下。”
電話掛斷前,我聽見有人喊他去切蛋糕。
林晚拿回那本信冊,輕聲告訴我,周硯訂了最早的車票,明早會回來。
不是來看我。
是林晚今晚故意多吃了兩片安眠藥,周硯放心不下,要親自送她回家。
我死在手術台上的時候,周硯正守在林晚床邊。
再睜眼,窗外蟬鳴聒噪。
桌上放著一張結婚申請,日期是十年前領證的前一天。
周硯捧著紅玫瑰站在門口,眉眼年輕,神情卻和前世一樣理所當然。
“今晚的婚前宴,晚晚也來。”
“她最近總失眠,你別提領證的事刺激她。”
我看著周硯,慢慢笑了。
這一世,我不要他的婚姻,也不要他遲來的後悔。
我要退婚,參加省城師範學院的補錄考試。
我要回到那個被他們聯手毀掉的人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