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鋪子剛開門，就來了個不速之客。

一輛黑色寶馬停院門口，車門打開，下來個穿貂皮大衣的女人，燙卷發，金耳環金項鏈，五十出頭的樣子，高跟鞋咯噔咯噔往我這邊走。

我愣了三秒才認出來，是我婆婆，馬翠花。

我婆婆今年六十七，住城南，從我嫁進張家那天起就沒怎麼看得起我，她家是城鎮戶口，當年老張在國營廠當工人，鐵飯碗，我是郊區農村出來的，嫁妝連件像樣的都沒有，她心裏一直覺得她兒子虧了。

後來廠子黃了，老張跑長途我開鋪子，她小兒張寶比老張小八歲，那是她心尖上的肉，從小寵到大，寵成個好吃懶做的主，三十好幾沒正經工作，前幾年賭錢欠了一屁股債，還是我和老張幫他還的。

她三年沒登過我的門，上回見麵還是張寶又欠債她來要錢，我沒給，她指著我鼻子罵了半小時，摔門走了。

今天這是吹的什麼風。

婆婆進了鋪子，眼睛掃一圈，鼻子裏哼一聲，那架勢跟領導視察似的。

「桂蘭啊，聽說你們這片廠子資產賣了，要騰房了？」

我心裏警鈴響，這老太太消息夠靈，公告才貼三天她就來了。

「嗯。」我一邊擦櫃台一邊應，沒接茬。

「給多少錢啊？」她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睛發亮。

「沒多少，還沒談攏。」

「沒談攏？不是按平方算嗎？」她在鋪子裏轉一圈，伸手摸了摸貨架上的煙酒，「你們這房子五十六平？按八千也有四十四五萬呢。」

「媽，您消息倒靈通。」

「那可不。」她在對麵凳子上坐下，蹺起二郎腿，「桂蘭，我跟你說個事，小寶你知道，他對象談了快兩年，女方家說了，沒房不結婚，他看上城南那個樓盤，首付三十萬，你們這收購款下來，先拿三十萬給小寶付首付。」

我手裏的抹布一下停了，以為聽錯了。

「您說什麼？」

「讓你們拿三十萬給小寶買房。」婆婆說得理直氣壯，「都是一家人，他哥的錢不就是他的錢？再說你們就小宇一個孩子，將來小宇娶媳婦，小寶當叔叔的還能不幫忙？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我盯著她看了五秒，差點氣笑。

「媽，」我壓著火，「這房子是我和建國辛辛苦苦攢錢買的，房產證上是我倆的名字，收購款是我們全家救命錢，小宇明年上大學，建國腰上有傷要看，我們自己買房還差一大截，張寶買房，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婆婆聲音一下高了八度，「建國是大哥！長兄如父！他弟弟結婚他不該出錢？當年建國娶你的時候，」

「當年您給過一分錢嗎？」我不擦櫃台了，直起腰，「媽，咱把話說清楚，當年結婚您一分彩禮沒給，說家裏窮，行，我沒要，辦婚禮的錢是建國自己攢的，我娘家陪了兩床被子，張寶賭錢欠八萬，是誰還的？我和建國，您說他做買賣缺本錢，我從櫃台裏拿了三萬給他，三年了，他還過嗎？」

「那是你們當哥嫂的該幫，」

「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我聲音也起來，「媽，張寶今年三十四了，不是十四，他好吃懶做不是一天兩天，您打算養他一輩子？今天三十萬首付，明天是不是還讓我們幫他還月供？生了孩子是不是還讓我們幫他養？」

「你，」婆婆騰地站起來，手指戳我鼻子，「張桂蘭你個沒良心的！我兒子賺的錢都交給你了，你就這麼防著張家的人？小寶是建國親弟弟！這錢你今天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我把抹布往櫃台上一摔：「我不給，這鋪子是我一天一天守出來的，房子是我和建國一磚一瓦攢出來的，張寶想買房，讓他自己賺去。」

婆婆氣得臉發白，嘴唇哆嗦半天，一跺腳：「好！張桂蘭你等著！我讓建國跟你說！」

她高跟鞋咯噔咯噔走了，臨出門還回頭瞪我一眼。

我站櫃台後頭，氣得手直抖。

王嬸不知啥時候湊過來，在門口聽了全程，這時候走進來遞我杯熱水：「消消氣，這老太太一貫偏心小兒子，當年建國他爸走時留下那點錢，是不是全給張寶了？」

我接過水喝一口，點頭：「留了十二萬，全給張寶還賭債了，建國一分沒見著。」

「你看看！」王嬸一拍大腿，「這偏心偏到胳肢窩去了！這錢你絕對不能給，給了就是無底洞。」

我沒說話，我知道這事沒完，婆婆啥人我太清楚，今天是來探路，後頭還不知鬧什麼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