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跪在繼母劉美華麵前,雙手端著一杯滾燙的茶,笑得眉眼彎彎。
「媽,喝茶。」
她抬手接的時候,我指尖一鬆,熱茶潑了她一身,白色真絲旗袍上,洇開一大片棕黃。
滿桌親戚一聲驚叫,我立刻慌了神,聲音都帶上哭腔。
「對不起對不起,我手笨——」
「啪」的一聲,劉美華甩手給了我一耳光,脆響。
我捂著臉低下頭,肩膀發抖,所有人都看見,我嚇哭了。
沒人看見我垂著的眼睛裏,一滴淚都沒有。
他們不知道,這杯茶潑下去的瞬間,我手機裏那條,提前編好的消息,已經發了出去。
收件人是我的律師顧升,附件是劉美華這些年,從萬家樓賬上轉走的,每一筆流水。
五年了。
從我媽躺在重症監護室,攥著我的手,說「晚晚,櫃子最裏麵那本藍皮本」開始,我在這個家,裝了五年軟柿子。
今天,我親手遞上第一杯茶。
劉美華,你欠我媽的、欠我的,我會讓你,連本帶利,一口一口,全咽下去。
萬家樓,是我們這座小城裏,最大的本地菜館,上下三層。
門口那塊紅底金字的招牌,是我媽親手寫的,招牌菜紅燜肘子,上過省台的美食節目。
來吃飯的人,從巷口排到巷尾,逢年過節,包廂提前一個月,都訂不到。
我媽活著的時候,後廚是整條街,最熱鬧的地方。
她穿著白色廚師服,站在灶台前顛鍋,火舌舔著鍋底,肘子在鐵鍋裏咕嘟咕嘟冒泡,香氣能飄半條街。
她一邊炒,一邊罵我爸偷吃。
「蘇建國你給我放下,那盤,是三號桌的。」
罵完,她自己先笑。
那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日子。
五年前,我媽突發心梗,走的時候,才四十五歲。
她發病那晚,我爸在劉美華屋裏,給人裝新買的空調,是後廚的張姨,聽見動靜打的120。
人送到重症監護室,搶救了一個多鐘頭,中間醒過來一次。
她攥著我的手,嘴唇都是紫的,話已經說不連貫,隻反複念叨一句。
「晚晚,櫃子最裏麵......那本藍皮本,你收好。」
我點頭,眼淚砸在她手背上。
那是她留給我,最後一句話,天亮之前,她走了。
三個月後,我爸蘇建國,娶了劉美華。
劉美華那年三十八,在菜市場賣過調料,嘴甜會來事,跟我爸認識不到半年,就進了門。
她進門那天,穿一身紅旗袍,腕上戴著我媽那隻翡翠鐲子,拉著我的手說「晚晚,以後媽疼你」。
她那塗著紅指甲油的指甲,掐進我肉裏,我手腕青了好幾天。
那一年,我十八,剛高考完,分數夠省城,最好的大學。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劉美華把它,壓進了抽屜最底下。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做什麼,遲早要嫁人,家裏生意正缺人,你留下幫忙。」
我哭了一整夜,枕頭濕了一大片。
第二天,我爸找我談,坐在沙發上,抽了半包煙。
「晚晚,你媽走了,家裏需要你,你妹蘇晴還小,你讓著點。」
蘇晴,是劉美華帶過來的,比我小半歲。
我沒去成省城,她反倒複讀了一年,第二年用自己的名字,考上了省城那所大學,學酒店管理。
家裏擺了十幾桌酒,劉美華逢人就說,晴晴爭氣,是塊讀書的料。
沒人提我的錄取通知書,也沒人提,她複讀那一年的學費生活費,花的全是萬家樓的錢。
蘇晴畢業回來,掛了個副總經理的頭銜,每天踩著高跟鞋,在店裏晃,對著服務員指手畫腳。
我留在菜館,端盤子、收銀、擦桌子、接電話、洗菜、擇蔥、幫後廚配菜,什麼臟活累活,都幹。
一個月給我開一千五,劉美華還說,吃住都在家裏,給我錢,都是多的。
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個軟柿子。
劉美華當著客人的麵,罵我笨手笨腳,我低著頭說,是我錯了。
蘇晴把她做錯的賬,推到我頭上,當著員工的麵讓我賠兩千,我紅著眼眶說,下次我注意。
我爸讓我把名下那百分之二十的股權,轉給蘇晴,說讓她管著方便,我接過筆就簽了字,手都沒抖。
後廚掌勺的張姨,偷偷拉我。
「晚晚,你不能老這麼讓人欺負。」
我低頭擦杯子,聲音放得軟軟的。
「張姨,都是一家人,計較什麼。」
張姨歎口氣,以為我認了命。
她不知道,每天等所有人都睡了,我會坐進後廚,那個堆雜物的小隔間,就著一盞昏黃的燈,把當天的賬,一筆一筆,抄下來。
劉美華以為,她電腦裏那套假賬,天衣無縫。
她不知道,我媽那本藍皮賬本,就藏在廚房排煙管道的檢修口裏。
她也不知道,我每次給供應商結賬,都多要一份,蓋了章的原始單據。
那些皺巴巴的票據、手抄的賬、偷錄的對話、一張張轉賬截圖,我分門別類,裝在文件袋裏,藏在小隔間一塊鬆動的地磚下麵。
我不是認命。
我在等一個,所有人都坐在一起、逃不掉的日子。
三天後就是,萬家樓二十周年店慶。
那天所有親戚、所有合作方、所有有頭有臉的本地人,都會到。
第一杯茶,我要遞給劉美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