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倩是周三下午來的,我開的門。
她站在門口,穿一條新裙子,脖子上那條項鏈在太陽底下閃了一下。
兩萬三千八那條。
「嫂子好。」她笑得甜,「張總監讓我來取個文件。」
「進來吧。」我說,「他還沒下班。」
她也不點破,大大方方進了門,坐在沙發上,眼睛在我家客廳裏轉了一圈。
「嫂子,你家裝修挺老的呀。」她說,「這風格,得有十年了吧?」
「十三年。」我給她倒了杯水,「結婚那年裝的,我設計的。」
她挑了下眉,笑了:「怪不得。」
三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像撣灰。
我去廚房切水果,她跟了過來,倚在門框上。
「嫂子,你這雙手,一看就是常年做家務的。」她低頭看自己的指甲,新做的,酒紅色,「我這種人就不行,糙活幹不了一點。啟明哥總說我,連咖啡都煮不好,笨死了。」
啟明哥。
叫得真順。
我把果盤遞給她:「吃蘋果。」
張啟明回來的時候,蘇倩正坐在我家沙發上,吃著我切的蘋果,看著我家電視。
兩個人當著我的麵聊工作,聊哪個客戶難搞,聊下個月出差的事。
我在廚房裏忙活,像個保姆,端出來四菜一湯。
吃飯的時候,婆婆一個勁兒給蘇倩夾菜:「小姑娘多吃點,看你瘦的。常來啊。」
蘇倩笑著說:「阿姨,我哪有這個福氣常來。嫂子做的菜,比飯店都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點。」婆婆又給她夾了一筷子排骨,轉頭看我,「庭庭,去把湯熱一熱,涼了。」
我端著湯進廚房。
客廳裏,婆婆在問蘇倩:「姑娘,處對象沒有啊?」
蘇倩笑著說:「處啦,阿姨,他對我可好了。」
我的手在湯鍋上停了三秒。
湯溢出來,燙了手背一下,我沒覺得疼。
送走蘇倩,萌萌從房間出來,小聲說:「媽媽,我想報個美術班,一學期五百。」
「五百?」張啟明把筷子一放,「報什麼班。錢不是大風刮來的,省著點花。」
萌萌的頭低了下去。
我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婆婆先開了口:「就是,女孩子家,畫那些有什麼用。」
我看著女兒的臉,十二歲,已經會看人臉色了。
她聲音低下去:「那不報了。」
轉身回了房間,關門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到誰。
那一晚,我洗碗洗了很久。
夜裏十一點,我進萌萌房間給她蓋被子。
她睡著了,枕頭底下露出半張紙。
我抽出來一看,是美術班的宣傳單,邊角都磨卷了,一看就知道被翻過很多遍。
宣傳單的空白處,她用鉛筆小小地寫了一行字:算了。
我把宣傳單原樣塞回去,在她床邊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送她去學校,路上說:「萌萌,美術班,媽媽給你報。」
她猛地抬頭看我,又很快低下頭:「算了媽媽,爸爸會生氣的。」
「媽媽自己有錢。」我摸了摸她的頭。
她盯著我:「你哪來的錢。」
我哪來的錢。
我女兒都覺得,我沒錢。
第二天一早,張啟明出門前,忽然回過頭。
「對了,」他說,「你媽留給你的那張卡,還在吧?」
我的心沉了一下。
「在,怎麼了?」
「公司有個大項目,我得墊點錢進去。」他一邊換鞋一邊說,說得特別順,「你先拿給我周轉周轉,項目下來,連本帶利還你。」
「卡裏沒什麼錢了。」
「怎麼會沒錢?」他皺眉,「那不是還有二十多萬嗎?」
我媽走的時候,留給我二十八萬六。
他記得比我還清楚。
「我想想。」
「想什麼想?」他聲音高了一點,「我是你老公,還能坑你?」
門關上了,我站在玄關,站了很久。
我媽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庭庭,這錢你自己拿著,誰也別給。
媽,你說得對。這一次,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