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音,你周五的年假批了,但是你確定不調到下個月?月底項目要驗收。"
組長發來消息的時候,我正在改圖紙。
"確定,周五有事。"
"什麼事?"
"麵試。"
組長沒再回。
周五早上九點,我坐在電腦前,對著屏幕裏哥本哈根事務所的麵試官用英語做了四十分鐘的作品展示。
麵試官是個丹麥女人,短發,說話很直接。
"你為什麼想離開現在的城市?"
我想了想。
"想換一個環境。"
"有什麼具體的原因嗎?"
"我覺得我在這裏已經停止生長了。"
她看了我幾秒鐘,點了點頭。
"我們會在兩周內通知結果。"
關掉視頻的時候,手機響了。
程茉的電話。
"音音,你在幹嘛?"
"在家。"
"今天不上班?"
"請了假。"
"太好了,我正好有個事想找你幫忙。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商場?我要給裴哥選生日禮物,我自己拿不定主意。"
裴既白的生日。
下周二。
去年裴既白生日,我提前一個月開始準備。
手工做了一本相冊,把我們五個人從大學到畢業的照片按時間線排好,每張配了一句話。
那天我把相冊遞給他,他翻了兩頁,笑了笑說"有心了"。
然後程茉拿出她的禮物——一支限量版鋼筆,裴既白的眼睛亮了。
他把鋼筆別在西裝口袋裏,拍了拍程茉的頭。
"還是茉茉了解我。"
我的相冊被放在桌角,後來聚餐結束收拾桌子的時候,跟剩菜一起差點被服務員收走。
"音音?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你約別人陪你去唄,我今天有事。"
"什麼事?你剛不是說請假了嗎?"
"有個線上會議。"
"那你開完再來唄,我等你。"
"茉茉,你自己去也行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音音,你最近怎麼了?感覺你老是躲著我。"
"沒有,我真的有事。"
"那好吧。"她聲音裏帶了點委屈,"我找嶼洲陪我去。"
她永遠有備選方案。
而備選方案裏永遠有沈嶼洲。
掛了電話不到十分鐘,沈嶼洲的消息就來了。
"音音,茉茉說你今天有空但不肯陪她去商場?"
"我說了我有事。"
"什麼事?比陪朋友重要?"
我盯著這行字。
他的邏輯是這樣的:我的事,不管是什麼,都不如陪程茉重要。
"沈嶼洲,你是我男朋友,不是程茉的傳話筒。"
"我沒替她傳話,我就是覺得你最近態度有點奇怪。她好歹是你閨蜜,找你幫個忙你推三阻四的。"
推三阻四。
過去四年,程茉讓我幫的忙不下五十次。
搬家我去了,考研資料我整理了,失戀我陪哭了,跟她媽吵架我調解了。
我拒絕一次,就是推三阻四。
"她有手有腳,可以自己去。也可以找你去。"
"我下午有事。"
"你下午有事你就可以拒絕,我有事我就是推三阻四?"
他沒回了。
過了半小時,群裏有了動態。
程茉發了一張自拍,站在商場裏,身邊是沈嶼洲。
配文是:"選擇困難症發作,還好有人陪。"
沈嶼洲回了一個"不客氣"的表情。
他下午有事。
但程茉開口了,他的事就沒了。
賀長淮在底下回了一句:"給哥選什麼了?別太貴,他不好意思。"
程茉回:"秘密。"
裴既白說:"別花錢,人來就行。"
程茉說:"那可不行,裴哥對我這麼好,必須用心選。"
四個人在群裏聊得熱鬧。
我也在群裏。
沒人@我,沒人問我要不要一起來。
我退出群聊,打開郵箱。
麵試的那個丹麥女人發來一封郵件,補了一個問題。
"季音,你的作品集裏有一個社區改造項目,我很感興趣。能否補充一些設計思路的說明?"
我花了兩個小時寫了一份詳細的設計說明,附上了手繪草圖。
寫完發出去,已經下午四點了。
廚房裏沒什麼吃的,我下樓去便利店買了個飯團。
回來的路上遇到賀長淮。
他拎著一袋水果,站在我樓下。
"給你的,你媽讓我帶過來的。"
"你見我媽了?"
"今天路過你老家那條街,順路去看了看。阿姨讓我帶點橘子給你,說你最近都不回家。"
他跟著我上了樓,在客廳坐下。
我把橘子放進冰箱。
"音音,你是不是瘦了?"
"沒有。"
"臉都尖了。你最近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
他看著茶幾上的飯團包裝,皺了皺眉。
"就吃這個?"
"夠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是什麼樣?"
"以前你總是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以前我把所有人照顧得很好,包括自己。
但是人的精力有限。
當所有人都不在意我的時候,我連自己也懶得在意了。
他剝了個橘子遞給我。
"吃一個。"
我接過來,沒吃。
"長淮,我問你個事。"
"你說。"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這個城市了,你會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同?"
他剝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要去哪?"
"假設。"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隨便問問。"
他想了想,笑了。
"那肯定不一樣啊,少了你誰給我們做蛋糕?"
蛋糕。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蛋糕。
不是我這個人,是我做的蛋糕。
"是啊,"我也笑了,"少了蛋糕確實不方便。"
"別瞎想了,你能去哪?咱們不是說好了,要在這個城市一起待一輩子的嗎?"
"那是大學的時候說的。"
"大學說的也算數。"
他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站起來。
"行了,我走了。明天茉茉生日趴的東西我來采購,你幫忙做個蛋糕就行。"
"茉茉生日不是下個月嗎?"
"她說想提前過,趁裴哥生日那天一起慶祝,熱鬧。"
程茉把自己的生日趴塞進了裴既白的生日。
這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她分走一半。
不,不是一半。
是全部。
因為裴既白不會跟她爭。
"行,我做。什麼口味?"
"茉茉說要抹茶的,上麵寫'茉茉和裴哥生日快樂'。"
茉茉的名字在前麵。
"好。"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音音,你真的沒事吧?"
"沒事。"
"那就好。你一向最讓人放心。"
門關上了。
最讓人放心。
所以不需要被擔心。
所以不需要被照顧。
所以不需要被記在心上。
我把那瓣橘子放進嘴裏。
很甜。
但我嘴裏全是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