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音音,你昨晚到底幾點到家的?"
沈嶼洲的電話是第二天中午打來的。
"十一點多。"
"怎麼不回消息?我擔心了一晚上。"
"手機沒電了。"
"下次別這樣,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報警?"
差點。
差點報警,但沒有。
差點來接我,但沒有。
差點記得我的心願日,但沒有。
一切都是差點。
"知道了。"
"你還在生氣?"
"沒有。"
"那今晚一起吃飯,我補償你。就我們倆,你選地方。"
"好。"
他選了一家日料店。
不是我選的,是他選的。他說這家新開的,程茉上次推薦的,味道很好。
我沒糾正他說過讓我選。
到了店裏,他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剛坐下,他把菜單遞過來。
"你點,今天你說了算。"
我翻了兩頁,點了幾道。
"三文魚有芒果蘸醬,換一個吧。"
他愣了一下。
"啊,對,你過敏。我忘了。"
戀愛兩年,他忘了不下十次。
每次都是同樣的反應,先愣,再拍腦門,然後笑著說忘了。
像一個無傷大雅的小失誤。
"換�的�的什麼?"
"隨便,你定吧。"
他低頭劃手機,叫來服務員換了菜。
換成了什麼我沒注意,因為他換菜的間隙回了一條消息。
我看到屏幕上的備注名:茉茉。
"茉茉找你?"
"嗯,她問我明天有沒有空陪她去選相框,她想把昨晚的煙花照片洗出來掛牆上。"
煙花照片。
就是那張完美的四人行。
"你怎麼說的?"
"我說明天應該有空。"
"明天我休息,本來想讓你陪我去做個體檢。"
他筷子頓了一下。
"體檢?你哪裏不舒服?"
"年度體檢,公司要求的。"
"那你自己去不行嗎?體檢又不需要人陪。"
"我抽血會暈。"
"真的假的?你以前沒說過。"
我說過。
去年體檢的時候,我跟他說過我暈針。
他當時在開車,說"哦",然後把話題轉到了程茉新養的貓上。
"我說過。"
"是嗎?那......要不你約後天?後天我肯定有空。"
"後天你不是要幫茉茉搬家具?"
他又愣了一下。
"那是賀長淮的事,我就是順便搭把手。"
"順便"這個詞又出來了。
"沒事,我自己去。"
"你別生氣,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沒生氣。"
菜上了,他給我夾了一筷子。
我低頭吃,沒什麼胃口。
他的手機又亮了。
程茉發來一張照片,是一個粉色相框,問他好不好看。
他舉著手機給我看:"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我看著那個相框,裏麵會放進那張沒有我的合照。
"挺好的。"
"我也覺得。"他回了程茉一個大拇指。
吃到一半,我去了洗手間。
回來的時候,聽到他在打電話。
"......沒事,她沒怎麼生氣,吃完飯就好了。嗯,你別多想,音音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
他在跟程茉彙報。
彙報我的情緒狀態,好讓程茉安心。
我站在拐角沒動。
"放心吧茉茉,她就是昨晚一個人在山上吹冷風,有點委屈。過兩天就忘了,她一直都這樣,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是這麼看我的。
我的難過,在他嘴裏,像一陣風,吹過就散。
不值得鄭重對待。
我走回座位,他已經掛了電話。
"等久了?剛接了個工作電話。"
他連撒謊都不走心。
來電顯示寫得清清楚楚,茉茉。
"沒事。"
"吃飽了嗎?要不要再點個甜品?"
"不用了。"
結賬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群消息。
賀長淮在群裏發了一張照片,是他們昨晚看煙花的另一個角度。
程茉坐在中間,左邊是裴既白,右邊是賀長淮,沈嶼洲站在最後麵舉著手機自拍。
四個人笑得很開心。
程茉回了一串表情,然後說:"這張比昨天那張好看,換這張洗出來吧。"
賀長淮說:"行,我去找高清版。"
裴既白說:"我那邊也有幾張,回頭一起發你。"
沈嶼洲說:"洗兩張,我也要一張。"
從頭到尾,沒有人提到我。
沒有人說一句"昨天音音沒來,下次補一張"。
沒有人覺得少了一個人有什麼不對。
沈嶼洲把手機揣進兜裏,拉開車門。
"走吧,送你回家。"
車上他放了首歌,是程茉喜歡的那個樂隊。
他的車載歌單,首頁是程茉推薦的歌單,封麵是程茉畫的插畫。
副駕駛的儲物格裏有一管護手霜,不是我的。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是茶花味的。
程茉用茶花味的護手霜。
"這是茉茉落在車上的,"他瞟了一眼,"上次送她回家忘拿了。"
我把護手霜放回去,沒說話。
到了我住的小區樓下,他停好車,轉頭看我。
"音音,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沒有。"
"那你怎麼老是這個表情?"
"什麼表情?"
"就是......不太高興的樣子。"
我看著他。
戀愛兩年,他第一次認真觀察我的表情。
但原因不是因為關心我。
是因為我的不高興影響了他的心情。
"可能最近工作壓力大。"
"那你要不要跟茉茉她們出去玩玩?散散心。"
跟程茉出去玩。
他的解決方案是讓我去陪程茉。
"再說吧。"
我推開車門,下了車。
"音音。"
我回頭。
他從車窗裏探出來,笑了一下。
"別多想,我愛你。"
三個字說得很輕。
輕得像他忘記我芒果過敏時的那聲"哦"。
上樓之後我沒開燈,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郵箱裏那封麵試邀請還亮著。
我點開附件,是事務所的項目介紹。
哥本哈根,北歐,離這裏八千公裏。
夠遠了。
手機震了一下,賀長淮發來私信。
"音音,昨天的車費你怎麼沒收?"
"不用了。"
"別跟我客氣,你從小就這樣,什麼都不好意思收。"
從小就這樣。
是啊,從小就這樣。
從小就懂事,從小就不計較,從小就把好的讓給別人。
"長淮,你還記得小時候你跟我說過什麼嗎?"
"什麼?"
"你說往後不管去哪,你都罩著我。"
消息發過去,那邊隔了很久才回。
"當然記得。怎麼突然提這個?"
"沒什麼,隨便問問。"
"你是不是還在介意昨天的事?音音,我跟你說,茉茉真不是故意的,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情緒一上來就控製不住,我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
程茉的情緒是洪水猛獸,需要三個人去抵擋。
我的情緒是毛毛細雨,打把傘就過了。
或者連傘都不需要。
"我知道了。"
"那就別想了,早點睡。對了,明天茉茉說想吃你做的蛋糕,你有沒有空?"
我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程茉想吃我做的蛋糕。
每次都是這樣。
需要幫忙的時候想起我,不需要的時候忘掉我。
我是一個隨叫隨到的蛋糕機器。
"明天沒空,我有個麵試。"
"麵試?你不是有工作嗎?"
"換工作。"
"去哪?"
"還沒定。"
他沒再追問。
發了個表情包,一隻豎大拇指的柴犬,配文是"加油"。
我關掉對話框。
打開電腦,開始準備麵試資料。
哥本哈根事務所的項目清單很長,涉及可持續建築和城市更新。
我在大學讀的就是建築設計。
畢業後留在這座城市,是因為他們都在這裏。
現在想想,五個人裏,隻有我是為了別人留下來的。
沈嶼洲家在本地,裴既白公司在本地,賀長淮家族企業在本地,程茉考了本地的研。
我放棄了深圳的offer,留在這裏。
因為我們約好了,每年完成一個人的心願。
我以為那個約定是認真的。
"音音,你到家了吧?我看你微信在線。"
裴既白的消息彈出來。
"到了,哥。"
"昨天的事,是我們考慮不周。"
"沒關係。"
"下個周末我請大家吃飯,算給你賠罪。"
大家。
又是大家。
包括程茉。
"好。"
"早點休息,明天我讓長淮把你的圍巾送過去,昨天你落車上了。"
"什麼圍巾?"
"就是你上次放我後備箱的那條灰色圍巾。"
那條圍巾我放他車上快兩個月了。
兩個月,他今天才想起來還我。
"不急,什麼時候都行。"
"行,晚安。"
我關掉手機。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牆上,冷白色的。
把麵試材料整理完已經淩晨兩點。
躺在床上閉著眼,腦子裏反複回放沈嶼洲那句話。
"她就是昨晚一個人在山上吹冷風,有點委屈。過兩天就忘了。"
過兩天就忘了。
這次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