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那日,侯府鋪滿了紅綢。
從府門到喜堂的紅毯,用的是沈家鋪子裏最好的蜀錦。
聽雪院卻沒有炭,也沒有藥。
所有下人都被調去伺候貴客。
青黛跪在門前求了許久,侍衛隻道:
“侯爺有令,任何事都要等拜完堂再說。”
我等不到他們拜完堂了。
天剛亮,我便看不清東西。
每一次呼吸,喉嚨裏都帶著血腥氣。
我讓青黛找出七年前的嫁衣。
那是母親親手替我穿上的。
出嫁那日,母親紅著眼睛叮囑我:
“棠棠,受了委屈就回家。”
我那時隻顧著看門外的裴硯辭,沒有回頭。
謝明姝在拜堂前來了。
她穿著我染過血的嫁衣,戴著母親留給我的海棠簪。
“姐姐今日也穿嫁衣?”
她替我理了理衣襟。
“若叫外人看見,恐怕以為姐姐還想同我爭。”
我淡淡開口:
“我的毒是你下的嗎?”
謝明姝沒有回答。
她隻俯下身,輕聲道:
“姐姐真正該問的,不是誰遞了毒。”
“而是侯爺明明看見你吐血,為什麼一次太醫也沒替你請。”
我攥緊手指。
謝明姝淺淺一笑。
“因為他覺得,你愛他勝過自己的命。”
“隻要他肯哄,你便是爬,也會爬著活下去。”
“你以為他愛你?”
“姐姐誤會了。”
謝明姝撫過嫁衣上的並蒂蓮。
“我從不需要他最愛我。”
“我隻要他每一次都選擇我。”
謝明姝這句話沒有錯。
簪子與我之間,他選擇她。
清白與她之間,他選擇她。
我的母親與她的婚事之間,他仍然選擇她。
院外傳來腳步聲。
謝明姝眼中立刻蓄起淚。
裴硯辭穿著大紅婚服進來。
看見我身上的舊嫁衣,他竟笑了。
“還說不在意?”
“怎麼把嫁給我時的衣裳都穿上了?”
謝明姝低下頭。
“姐姐終究舍不得侯爺。”
“婚事不如緩一緩,等姐姐想通再辦。”
裴硯辭替她擦去眼淚。
“賓客都到了,豈能更改?”
“阿棠隻是心裏難受。”
“拜完堂,我會回來哄她。”
謝明姝的委屈,需要他立即安慰。
我的絕望,可以等他成婚後再來哄。
謝明姝離開後,我拿出最後一封和離書。
“簽了吧。”
裴硯辭臉上的笑意淡了。
“今日還要鬧?”
我哀求道:
“我不攔你娶她。”
“也不要任何補償。”
“隻求你放我回沈家。”
裴硯辭將和離書折好,收進懷裏。
“今日不說離,也不說死。”
“乖乖等我。”
“拜完堂,我就回來陪你。”
我追問道:
“若那時我已經死了呢?”
裴硯辭無奈地歎了一聲。
“阿棠,你這麼愛我,怎麼舍得死?”
他取出一對珍珠耳墜,親手替我戴上。
“這是我們成婚時,你戴過的樣式。”
“我連這樣的小事都記得,怎麼會不要你?”
他記得一對耳墜。
卻不記得我說過,隻剩五日。
“我死後,要回沈家。”
裴硯辭捧住我的臉。
“你是裴家婦。”
“生是我的妻,死也該入裴家祖墳。”
我頭一次用近乎冷漠的眼神抬眸直視他:
“你活著不肯放過我,死後也不肯嗎?”
裴硯辭的眼神像是被我刺痛了。
“阿棠,我沒有不要你。”
“她有名分,你有我的心,還不夠嗎?”
我望著他,忽然笑了。
“裴硯辭,我不愛你了。”
他身體微僵。
片刻後,卻隻輕輕刮了一下我的鼻尖。
“今日不與你計較。”
“明日醒來,我便當沒聽見。”
“七年前我一無所有,你都沒舍得放下我。”
“如今不過一個名分,怎麼可能真的不愛了?”
說完,裴硯辭取走了我最後一枚嫁妝私印。
走到門邊時,我叫住他。
裴硯辭立即回頭,眼中浮出笑意。
“後悔了?”
我壓下一口血腥:
“若我母親來接我,別再攔她。”
裴硯辭望著我,溫聲道:
“等你不鬧了,我親自送你回去。”
門合上後,我讓青黛摘去所有屬於裴家的首飾。
最終隻留下母親藏在棉襖裏的襪子,以及我小時候為母親編的紅繩。
前院響起禮唱。
“一拜天地——”
我想起與裴硯辭成婚那日,他緊張得踩住我的裙擺。
回到新房後,他賠了許久的不是。
他說此生隻成一次婚,偏偏出了醜,怕我笑話他。
我說,那便笑他一輩子。
後來,他有了第二次婚禮。
我卻沒有一輩子了。
“二拜高堂——”
我想起母親。
她昨日昏倒後,不知道醒來沒有。
初八那日,她還會不會習慣性地做兩碗麵?
“夫妻對拜——”
青黛抱住我,不停擦拭我唇邊的血。
“夫人,再等等。”
“侯爺說,拜完堂就回來。”
我搖頭。
“好青黛,我不等了,我好累啊。”
我閉上眼。
恍惚間,母親又站在沈家的小廚房裏。
鍋裏煮著長壽麵。
熱氣漫上她花白的鬢角。
母親回過頭,笑著叫我:
“棠棠,回來吃麵了。”
這一次,我終於聽見了。
喜堂上,謝明姝與裴硯辭剛剛完成夫妻對拜。
滿堂賓客起身道賀。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騷亂。
青黛披頭散發地衝入喜堂,額頭被侍衛打破,鮮血淌了滿臉。
她跌倒在用沈家嫁妝鋪成的紅毯上。
“侯爺,夫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