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京那日,我撞見祖母逼我娘給外室敬茶。
我娘跪在堂下,祖母卻拉著那女人的手,滿臉心疼。
“她跟了你夫君十六年,還替侯府養大唯一的男丁,你不過敬杯茶,委屈什麼?”
“自己沒本事留住丈夫,又生不出兒子,就別怪旁人替你盡妻子的本分。”
父親坐在一旁,默認了她的話。
祖母越發得意。
“女人最忌諱爭風吃醋。你看我,這輩子從不約束你公爹,他還不是幾十年都守著我一個?”
我站在門外,忍不住笑了。
祖母大概不知道。
祖父每月借口去城外禮佛,其實是去見一個女人。
那女人原本該是他的妻。
既然祖母這麼懂得成全,我便幫她成全到底。
三日後,我要讓祖父親自把那位阮夫人接回侯府。
到時候,這杯茶由誰來敬,就不好說了。
......
我跨進正堂,把我娘從地上扶了起來。
她膝下的茶水已經涼了,衣裙濕了一大片。
“娘,起來。”
祖母臉色一沉。
“誰讓她起來的?”
我娘抓緊我的手,聲音發啞。
“照月,你剛回京,別為了娘衝撞長輩。”
我低頭替她擦去手背上的水。
“您是侯府正妻,又沒犯錯,跪什麼?”
坐在祖母身邊的容錦娘立刻紅了眼。
“大小姐別怪老夫人,都是我不好。”
“我不該帶承佑回來,更不該奢望侯府給我一個名分。”
她說著便要下跪。
膝蓋還沒彎下去,祖母已經一把扶住她。
“你給侯府生了兒子,是有功之人,跪什麼跪?”
祖母看向我娘,語氣越發不耐。
“該跪的是她。”
“錦娘母子流落在外十六年,好不容易盼到今日,她連杯茶都不肯接,哪裏還有半點主母的樣子?”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容錦娘身後站著個錦衣少年。
他與我隻差兩歲,腰間卻已經掛上了裴家子弟才能佩戴的玉牌。
父親裴崇禮終於開口。
“照月,承佑是我的親骨肉。”
“他在外麵受了這麼多年苦,我不能繼續讓他名不正言不順。”
我問:“所以父親打算如何?”
父親沒有看我娘。
“讓錦娘以平妻身份入府,承佑記入族譜,再請封世子。”
我娘的手猛地一顫。
“世子?”
“那我們的孩子算什麼?”
父親皺起眉。
“那個孩子已經死了十六年,你何必總提?”
我娘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十六年前,她生產時昏死過去。
醒來後,身邊隻有一個早已沒了氣息的男嬰。
她哭壞了眼睛。
父親卻告訴她,孩子命薄,與侯府無緣。
如今看來,所謂命薄,不過是因為他在外麵已經有了另一個兒子。
祖母冷聲道:“死去的人還能回來不成?”
“承佑才是侯府眼前的指望。”
我按住母親冰涼的手。
“入族譜、請世子都不是小事。”
“承佑既然在外長大,生辰、身世、教養總要查清。”
容錦娘臉色微變。
父親不悅地看著我。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撿起地上的茶盞,重新放回桌上。
“給我三日。”
“三日後請族老過府。該敬的茶、該入的族譜,一樣都不會少。”
祖母以為我妥協,神色終於緩和。
“你比你娘懂事。”
我扶著母親往外走。
跨過門檻時,祖母還在身後教訓她。
“男人的心不在你身上,哭也沒有用。”
“有本事的女人,從來不會靠鬧留人。”
我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三日。
足夠祖父去城外,把那個被他惦記了四十年的女人接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