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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五天,有人來鬧事。

領頭的叫苟三,是城北一帶的潑皮。

他一腳踹翻了門口的長凳。

"老瘸子,這個月的份子錢呢?"

老周撐著桌子站起來,那條跛腿直打顫。

我在案板前切蔥,沒停手。

苟三的眼睛轉到我身上,咧嘴笑了:"喲,鋪子裏新來個小娘子——"

他掄起棍子往案板上砸。

"棗木性子強,它不願意打人。"

棍子停在半空。

一眨眼,棍身上冒出十幾顆綠芽。

芽尖底下全是刺,紮得他滿手是血。

他甩開棍子往後退,後背撞上撐雨棚的竹竿。

竹竿往下一彎,棚頂積了三天的雨水,一滴不剩全澆在他頭上。

我切完最後一根蔥,把刀擱下。

自始至終,我沒抬過一下手。

苟三抹了把臉,看看地上發芽的棍子,又看看我。

"邪、邪門......"

他連滾帶爬地跑了。

跟班們跟在後頭,鞋都跑掉一隻。

老周盯著那根棍子看了半天,彎腰撿起來,插進了門口的土裏。

"往後一天二十五文,閣樓收拾出來了,你別睡柴房了。"

他又問:"你叫什麼?"

我想了想。

四百年來,蕭家人叫我老槐,叫我樹,福伯喝醉了叫我老夥計。

從來沒人問過我叫什麼。

"槐序。"我說,"槐樹的槐,次序的序。"

老周點點頭,沒再問我從哪兒來。

後來北營的老伍長來喝湯,看見我在灶前坐著,愣了一下。

他把自己那條長凳讓了出來,人退到門邊站著喝。

問他為什麼,他撓撓頭:"不知道。就跟當年站在老侯爺帳前似的,腿自己就直了。"

侯府的消息,每天夜裏順著城裏的槐樹一棵一棵傳過來。

第七天,後園那口井的水變苦了。

蕭景珩隻喝了一口,就連盞帶茶摔在了地上。

那口井的水脈,原先是從我根底下過的。

第九天,祠堂裏"三代將門"那塊匾,從中間裂開一道縫。

蕭景珩站在匾下,臉色很難看。

他沒去想後園那塊空地。

他想到的是福伯。

樹倒以後,福伯天天去樹樁邊上燒紙,嘴裏念叨"砍不得,砍不得"。

府裏早有人嚼舌頭,說老管家心裏有怨,在府裏埋了臟東西。

"四十年的老人了。"蕭景珩把一包紙錢灰摔在福伯腳下,"我蕭家待你不薄。"

福伯跪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晚意輕輕扯了扯蕭景珩的袖子。

"福伯年紀大了,糊塗了,侯爺別氣壞了身子。"

蕭景珩的臉色這才緩了些。

當晚,福伯被趕出了侯府。

蘇晚意親手給蕭景珩斟了一盞茶,低聲問:"侯爺哪日出城?妾身想去城樓上送送。"

那一夜,聽雨閣的燈亮到了四更。

夜裏下起了雨。

快打烊的時候,福伯背著個包袱進了鋪子。

他渾身濕透,要了一碗羊湯。

他喝一口,就念叨一句。

"老奴不信那是天意......侯爺五歲那年從樹上掉下來,好幾丈高,愣是一根骨頭都沒摔斷。那是老夥計接住的,老奴親眼看見的。"

他說著說著就趴在桌上,哭得像個孩子。

我給他碗裏多添了兩塊肉,什麼也沒說。

他走的時候雨還沒停。

我站在門口,抬手一擋。

他頭頂那一小片雨,斜著落到了別處,一直送到街角。

他沒發覺,隻當是風。

那天夜裏,我躺在閣樓上,聽雨點打在瓦片上。

不用借雨給誰,不用替誰擋著,也不用守著哪扇窗。

我閉上眼睛。

四百年來,這是我頭一回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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