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天,有人來鬧事。
領頭的叫苟三,是城北一帶的潑皮。
他一腳踹翻了門口的長凳。
"老瘸子,這個月的份子錢呢?"
老周撐著桌子站起來,那條跛腿直打顫。
我在案板前切蔥,沒停手。
苟三的眼睛轉到我身上,咧嘴笑了:"喲,鋪子裏新來個小娘子——"
他掄起棍子往案板上砸。
"棗木性子強,它不願意打人。"
棍子停在半空。
一眨眼,棍身上冒出十幾顆綠芽。
芽尖底下全是刺,紮得他滿手是血。
他甩開棍子往後退,後背撞上撐雨棚的竹竿。
竹竿往下一彎,棚頂積了三天的雨水,一滴不剩全澆在他頭上。
我切完最後一根蔥,把刀擱下。
自始至終,我沒抬過一下手。
苟三抹了把臉,看看地上發芽的棍子,又看看我。
"邪、邪門......"
他連滾帶爬地跑了。
跟班們跟在後頭,鞋都跑掉一隻。
老周盯著那根棍子看了半天,彎腰撿起來,插進了門口的土裏。
"往後一天二十五文,閣樓收拾出來了,你別睡柴房了。"
他又問:"你叫什麼?"
我想了想。
四百年來,蕭家人叫我老槐,叫我樹,福伯喝醉了叫我老夥計。
從來沒人問過我叫什麼。
"槐序。"我說,"槐樹的槐,次序的序。"
老周點點頭,沒再問我從哪兒來。
後來北營的老伍長來喝湯,看見我在灶前坐著,愣了一下。
他把自己那條長凳讓了出來,人退到門邊站著喝。
問他為什麼,他撓撓頭:"不知道。就跟當年站在老侯爺帳前似的,腿自己就直了。"
侯府的消息,每天夜裏順著城裏的槐樹一棵一棵傳過來。
第七天,後園那口井的水變苦了。
蕭景珩隻喝了一口,就連盞帶茶摔在了地上。
那口井的水脈,原先是從我根底下過的。
第九天,祠堂裏"三代將門"那塊匾,從中間裂開一道縫。
蕭景珩站在匾下,臉色很難看。
他沒去想後園那塊空地。
他想到的是福伯。
樹倒以後,福伯天天去樹樁邊上燒紙,嘴裏念叨"砍不得,砍不得"。
府裏早有人嚼舌頭,說老管家心裏有怨,在府裏埋了臟東西。
"四十年的老人了。"蕭景珩把一包紙錢灰摔在福伯腳下,"我蕭家待你不薄。"
福伯跪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晚意輕輕扯了扯蕭景珩的袖子。
"福伯年紀大了,糊塗了,侯爺別氣壞了身子。"
蕭景珩的臉色這才緩了些。
當晚,福伯被趕出了侯府。
蘇晚意親手給蕭景珩斟了一盞茶,低聲問:"侯爺哪日出城?妾身想去城樓上送送。"
那一夜,聽雨閣的燈亮到了四更。
夜裏下起了雨。
快打烊的時候,福伯背著個包袱進了鋪子。
他渾身濕透,要了一碗羊湯。
他喝一口,就念叨一句。
"老奴不信那是天意......侯爺五歲那年從樹上掉下來,好幾丈高,愣是一根骨頭都沒摔斷。那是老夥計接住的,老奴親眼看見的。"
他說著說著就趴在桌上,哭得像個孩子。
我給他碗裏多添了兩塊肉,什麼也沒說。
他走的時候雨還沒停。
我站在門口,抬手一擋。
他頭頂那一小片雨,斜著落到了別處,一直送到街角。
他沒發覺,隻當是風。
那天夜裏,我躺在閣樓上,聽雨點打在瓦片上。
不用借雨給誰,不用替誰擋著,也不用守著哪扇窗。
我閉上眼睛。
四百年來,這是我頭一回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