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比我以為的大得多。
糖畫、胡餅、雜耍,我在街口站了半炷香,脖子都看酸了。
身邊兩個挑擔的漢子正在說閑話。
"聽說了嗎?蕭府後園那棵老槐,一夜開滿了花,今早讓侯爺親手砍了。"
"四百年的樹,說砍就砍,不怕折了福氣?"
"蕭家福大,折得起。"
我沒回頭。
福大不大,過些日子就知道了。
然後肚子叫了一聲。
我低頭看它,愣了好一會兒。
原來這就是餓。
做樹的時候,喝雨水、曬太陽就夠了。
現在雨水填不飽肚子,太陽也曬不出一張餅來。
我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
胡餅攤離我三步遠,抬手就能拿到。
可我是樹。
樹隻收天給的東西,不拿人手裏的飯。
這條規矩守了四百年,總不能離開頭一天就破了。
我在城北門外找到一間羊湯鋪子。
鋪子很小,三張桌子,一口大鍋。
掌櫃是個跛腿的老頭,左手少了兩根手指,正蹲在地上,拿火鉗捅那口半死不活的灶。
灶裏的柴冒著青煙,就是不起火。
我跨進門檻。
轟的一聲,灶膛裏的火躥起半尺高,舔著鍋底呼呼地燒。
老頭的火鉗停在半空,回頭看我,又看看灶。
"老丈,缺人手嗎?"
他從我的臉看到我的光腳,眉頭擰著,到底沒把"細皮嫩肉"那句說出口。
他朝牆角一指,那裏堆著半人高的榆木疙瘩。
"劈完了,再來跟我說話。"
一把斧子靠在柴堆旁。
我看著它,有點猶豫。
說起來,我這輩子跟斧子打交道,滿打滿算也就今天早上那兩回。
我還是把它撿了起來。
榆木的紋路我閉著眼都摸得清,哪裏順,哪裏擰,哪裏一碰就開。
我順著木紋輕輕一落,木頭就裂成兩半。
一塊接一塊,裂得像翻書。
老頭的旱煙杆停在嘴邊,半天沒往裏送。
"一天十五文,管兩頓飯,晚上睡柴房。"他悶聲說,"我姓周,叫我老周。"
天擦黑的時候,北營的幾個兵來喝湯。
"聽說沒?鎮國侯府的踏雪,昨夜在馬廄裏瘸了。"
"就是侯爺要騎著出雁門關的那匹?"
"可不是。侯爺當場抽了馬夫二十鞭,說他喂了黴草料。"
我低頭刷碗。
踏雪的左前腿早年傷過骨頭。
馬廄挨著後園,這些年每天夜裏,我都從根底下渡一口氣過去,替它把那條腿養著。
馬夫哪裏知道這個。
蕭景珩更不知道。
老周往鍋裏添了一勺骨頭湯,冷不丁開口:
"老侯爺那匹馬也叫踏雪。當年在雁門關,一支冷箭衝著他心口來,我就在旁邊,親眼看見的——"
他頓了一下。
"紮在一片葉子上了。槐樹葉子。"
我手裏的碗差點滑進水裏。
"後來呢?"
"後來老侯爺把那片葉子縫進了護心甲,說是家裏老槐保佑。"老周搖搖頭,"如今的侯爺?哼。"
他沒往下說。
夜裏起風了。
鋪子門口那棵槐數沙沙作響,滿樹的葉子都朝我這邊偏,像一群站直了等著回話的兵。
京城的槐樹,大半是我當年落下的種。
一片葉子落在我手背上。
它說,馬夫被抬出侯府的時候,蕭景珩連後園那片空地都沒多看一眼。
我把葉子揣進袖子裏。
這才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