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出征還有十天,蕭景珩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
糧草遲遲撥不下來,禦史在早朝上參他治家無方。
校場點兵那天,他拔出祖傳的驚鴻刀,刀身哢的一聲,崩出一道裂紋。
三千將士都看見了。
他終於坐不住,請來了青雲觀的道長。
道長在後園那片空地前停住,臉色變了。
"侯爺,貴府護宅的氣,一個月前就斷了。是從根上斷的。"
他看向腳邊那截樹樁。
蕭景珩也看了一眼,笑了。
"一棵樹而已,倒了便倒了。道長莫非也信這些?"
他轉頭吩咐:"把福伯住過的屋子挖開,一寸一寸地挖。"
道長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傍晚他出城,路過北門,在羊湯鋪前勒住了馬。
隔著一條街,他朝鋪子裏深深一揖,腰彎得比見蕭景珩時低得多。
然後打馬走了。
老周端著湯碗回頭看我。
我低頭剝蒜,沒理。
福伯的屋子挖下去三尺,什麼也沒挖出來。
當天夜裏,老夫人拄著拐杖來到後園。
紫藤架子搭了一半,樹樁孤零零露在土外麵。
她跪下去,把一條紅綢一圈一圈係在樹樁上。
"景珩小時候欠你的,老婆子替他還。"她聲音抖得厲害,"老槐,你回來看一眼......"
那條紅綢順著滿城的槐樹傳到我這裏,紅得發燙。
我讓她身邊那棵小槐落了一片葉子在她膝頭。
算是應了她一聲。
隻應這一聲。
我剛學會睡覺,還不想醒。
離出征還有三天的那個夜裏,祠堂起火了。
蕭景珩衝進院子,抬頭看天。
他十二歲那年祠堂走水,也是滿天星鬥,火快燒進正堂時,忽然落了一場大雨。
今夜他等著。
一滴雨都沒落下來。
"一門忠烈"的匾砸下來,斷成兩截。
老侯爺的鎧甲倒進火裏,護心鏡崩開,一片幹透的槐葉飄到他腳邊。
他彎腰撿起,葉子在掌心碎成了灰。
一時間,雁門關的冷箭,走水那夜的雨,五歲那年接住他的三根枝子。
全都湧入他的腦海。
他猛地回頭。
後園那截樹樁上,係著一條紅綢,在火光裏一明一暗。
等我長大了,給老槐掛一樹紅綢。
蕭景珩的手抖了起來。
另一個畫麵跟著撞進來。
樹倒那天,滿地槐花裏站著個光腳的姑娘,青布裙,身上有槐花香。
她踩過的落花,一朵都沒碎。
他揪住管事的領子:"那天後園那個光腳的丫頭,是哪個院的?"
"侯、侯爺......府裏沒有穿青布裙的丫頭......"
一個念頭從他心底往上冒......
"侯爺!"
內侍撞開院門撲進來:"雁門關急報,北狄提前叩關!聖上命您明日卯時出城!"
如今糧草沒齊,寶刀裂了,戰馬瘸了,祠堂在燒。
蘇晚意站在人群最後,沒哭也沒喊,隻把袖口攥得很緊。
蕭景珩撲到樹樁前,用手去刨新填的土,指甲翻了也不停。
"砍下來的木頭呢?老槐的木頭呢!"
"劈、劈成柴,賣去北門柴市了......"
他翻身上馬,衝出府門。
"北門的柴鋪,一家一家給我搜!一根槐木都不許燒!"
"還有,給我找一個光腳的姑娘,青布裙,身上有槐花香!"
我坐在羊湯鋪的房頂上,剝著一把炒豆子。
身後的煙囪裏,老周正熬著明早的湯。
三天前他從柴市搬回一車便宜木柴,說這柴耐燒,煙裏還帶股甜味。
是槐花香。
馬蹄聲越來越近,在街口猛地停下。
他來了,也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