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宴席散了,宋明珠把我打發到後院洗衣裳。
我那雙手泡在冷水裏,瘡口一天比一天爛。
可我還記著他那句話,認人就認那排疤。
哪怕一次也好,我想讓他知道,夜裏守著他的人是我。
那天下著雨,我端著一碗艾草水進了書房。
“世子,下雨了,您肩膀又疼了吧。”
“剜腐肉那夜您說過,北境的雪落在睫毛上,三天都不化。”
裴衍手裏的筆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可他眼裏,隻有一點一點漫上來的厭惡。
“你在窗底下偷聽?”
“不是偷聽,守了您三個月的人,是我。”
我掏出那枚平安扣,雙手捧到他麵前。
“這是您親手給我的。”
他盯著平安扣,臉色一下子白了。
宋明珠正好進門,一看見平安扣,眼圈就紅了。
“我找了好幾天,原來是妹妹從我枕頭底下偷走的。”
裴衍看我的眼神,徹底冷了。
“夜裏守著我的人,一句話都舍不得說,從來不跟我討任何東西。”
“你呢?偷聽,偷東西,還想偷她的功勞。”
他一把扯掉了我的麵紗。
“就憑這張臉,也配是她?”
我咬著牙去扯自己的衣領:
“世子不信,就看看我的右肩。”
話沒說完,他一巴掌扇在我手背的瘡口上,膿血一下子湧了出來。
“當著夫人的麵寬衣解帶,你還要不要臉?”
宋明珠捂著嘴笑:“妹妹為了攀高枝,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
衣領被我攥得發皺,到底沒能扯開。
我還是不死心:
“世子記得嗎?七歲那年,您替一個醜丫頭趕走了扔石子的孩子。”
他想了想:“不記得。”
“就算有,也是可憐你,不是讓你拿來攀扯的。”
宋明珠輕聲說:“夫君,偷東西的手,不打不長記性。”
裴衍端起那碗滾燙的艾草水,直接澆在了我手上。
爛瘡被燙得翻了起來,我疼得跪倒在地上。
他掰開我的手指摳走平安扣,親手掛到了宋明珠的脖子上。
“再讓我聽見一句瘋話,我就割了你的舌頭。”
傷口還沒結痂,宋家就來人了。
姨娘病了,高熱一直不退,嫡母連大夫都不肯請。
送信的小丫頭哭著說:“柳姨娘一直在喊三姑娘。”
我瘋了一樣衝到主院門口,一個接一個地磕頭。
“世子,求您派個大夫去宋家,我什麼都認,求您救救她。”
門開了。
裴衍站在台階上皺著眉,像是有了一點動搖。
宋明珠走出來,輕輕拽住了他的袖子。
“夫君,妹妹最會編故事了,前幾天還說是她救了你的命呢。”
他那一點動搖,就這麼散了。
“你姨娘死活,與我何幹。”
門在我麵前關上了。
我在門口跪到天黑,額頭磕得血肉模糊。
半夜,宋家抬來了一口薄棺材。
姨娘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十根手指斷了七根,全都歪著長了回去。
我夜夜守著他,一個字都沒說過,宋明珠還是沒有放過她。
姨娘手心裏攥著一張托人代寫的紙:
“微兒,別再給人當墊腳石了,娘先走一步。”
我抱著棺材,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翠濃隔著院牆喊了一句:
“明天賞荷宴,世子要當著滿京城的人,替夫人請誥命,謝她的救命之恩呢。”
我擦幹手上的血。
那就讓滿京城的人都看看,她到底救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