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姨娘是我一個人埋的。
回府的時候,後花園已經擺滿了宴席。
裴衍舉著酒杯,當著滿京城的夫人小姐開口:
“我這條命是明珠夜夜守回來的,明日我便進宮,替她請封誥命。”
滿園都是誇宋明珠賢惠的聲音。
我穿著一身素衣走過去,站到她麵前。
“姐姐守了世子三個月,剜腐肉那一刀,是從哪邊下的?”
“傷口爛到第幾天換的藥,換的又是什麼藥?”
四下一下子靜了。
宋明珠的笑僵在了臉上,她答不上來。
裴衍皺起眉,看了她一眼。
宋明珠突然抓住我的手,貼著我的耳朵笑:
“想讓他看清?那就一起下去看。”
她拽著我往後一仰,我們倆一起栽進了湖裏。
湖水灌進口鼻,手上的瘡口泡得像刀割一樣。
“撲通”一聲,裴衍跳了下來。
我拚命朝他伸手,他遊了過來,離我隻有一臂遠。
他看了我一眼。
然後一把推開我的手,轉身抱住了宋明珠。
“明珠別怕,你救過我的命,這回換我救你。”
我被他推得往下一沉,湖水沒過了頭頂。
那條命是我一刀一刀剜回來的,他卻拿著它,去救害死我姨娘的人。
是墨川跳下來,把我撈了上去。
我趴在岸邊吐水,宋明珠裹著裴衍的外袍,哭得渾身發抖:
“夫君,是妹妹推我,她恨我得了你的心,想淹死我。”
滿園的人都看見了,是她拽的我。
可沒有一個人敢開口。
裴衍抱著她,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生吞了。
“剛才那幾句,也是你提前背好的?”
“為了搶明珠的功勞,你連人命都敢要。”
“拖下去,打二十板子,打完扔出侯府。”
板子是在後院打的。
我渾身濕透趴在長凳上,打到第十板,就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
打完了,我被人拖到侯府門口。
裴衍站在台階上,把一張放身文書摔在了我臉上。
“這輩子,別再讓我看見你。”
我撐著門框爬起來,血順著腿往下淌。
我什麼都不要,隻求他一件事。
“世子身邊那個艾草香囊,是我姨娘留下的,求您還給我。”
宋明珠臉色一變,靠進了他懷裏。
“夫君,那是我守夜的時候,一針一線給你縫的。”
裴衍從懷裏掏出那個香囊,原來他一直貼身帶著。
他低頭聞了聞,眉頭皺了一下。
我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他鬆開手,香囊掉進門口的泥水裏。
他抬腳踩上去,碾了碾。
“夫人縫的東西,你也配碰?”
我撲過去,想從他靴底下把香囊摳出來。
他一腳把我踢開。
兩個家丁撲上來拽我,衣領“刺啦”一聲被扯開了半邊。
天就在這時候下起了雨。
裴衍別開眼:“拖出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我沒有掙紮。
姨娘沒了,這世上再沒有什麼能拿來要挾我了。
我撐著門框站起來,當著滿院子的人,自己把衣領又往下扯了一寸。
右肩上,一排牙印結成了疤,清清楚楚。
雨水順著那排疤往下淌。
“世子不是說,往後認人就認這個嗎?”
裴衍的目光落在我肩上,整個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