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間屋子的窗戶,全被黑布蒙上了。
宋明珠把我推進去之前,又交代了一遍:
“咱倆聲音差得遠,你一開口就露餡。”
“他問什麼,你點頭搖頭就行。”
我站在黑暗裏,攥緊了袖子裏姨娘縫的香囊。
我以為重活一回,就能繞開上輩子那條路。
可繞了一圈,我又被推回了這間黑屋子。
我恨他。
可他燒得說胡話的聲音一傳過來,我的腳還是先邁了過去。
我喜歡了他十年,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死。
黑暗裏,他抓住了我的手。
“明珠?手怎麼這麼涼?”
我沒出聲,隻把浸了艾草水的帕子敷在他肩上。
他摸到我臉上腫起來的巴掌印,頓了一下。
“臉怎麼了?是不是昨晚那個醜東西嚇著你了?”
“那張臉,我想起來都犯惡心。”
他一邊說,一邊輕輕揉著我的臉。
這張臉,是他親口下令打腫的。
我咬破了嘴唇,也沒敢哭出聲。
他肩上的傷一天比一天爛,膿血一碗一碗地往外擠。
我的手整夜泡在膿血和藥水裏,不到半個月就生了瘡,一碰就鑽心地疼。
最難熬的是剜腐肉那一夜。
府醫不敢下刀,是我照著上輩子的法子,一刀一刀剜下去的。
他疼得渾身抽搐,一口咬在了我右肩上。
我疼得眼前發黑,愣是一聲沒出。
那陣疼過去了,他摸著那排牙印,啞著嗓子說:
“咬出血了,往後留了疤,我認人就認這個。”
我把塞滿幹艾草的香囊壓在他肩頭。
他說聞著這個味道才睡得著,從此就一直留在身邊。
他又從脖子上解下戴了十年的平安扣,塞進我手心。
“北境那一仗,我靠它撿回一條命,往後讓它護著你。”
“等我好了,帶你回北境看雪。”
我攥著平安扣,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他手背上。
天亮前,翠濃準時來敲窗。
我剛從後門溜出去,宋明珠就補好胭脂,坐到他床邊,握著他的手掉眼淚。
白天他醒著,我在廊下煎藥。
他隔著簾子看見我那雙爛掉的手,皺起了眉:
“那醜東西手上長的什麼?讓她離藥爐遠點,別把臟病過給明珠。”
宋明珠端著我煎的藥,一勺一勺地喂他。
“夫君,燙不燙?”
他笑了:“明珠熬的藥,不苦。”
三個月熬過去,他的毒退了。
侯府擺了一場大宴。
宋明珠說我這三個月在府裏白吃白住、偷懶耍滑,罰我跪在宴廳門口。
當著滿廳的賓客,裴衍解下傳家玉佩,鄭重地係在她腰上。
“這三個月,是明珠夜夜不合眼,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這條命,是她給的。”
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當場撤了納妾的帖子。
宋明珠低頭看我,笑盈盈地說:
“妹妹,你也來給我敬杯酒吧。”
我端著酒走進去。
裴衍一看見我那雙手,往後避了避。
“酒放下就行,別靠近。”
“臟。”
那杯酒在我手裏晃了一下,灑在了手背的爛瘡上。
疼得我差點沒端住。
可這點疼,比不上他那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