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娘臉上的酒意瞬間散了。
她起身擋在秦芸麵前。
“誰準你闖進顧府?”
爹爹沒有回答。
他攤開掌心。
那半塊膳牌已經裂了,邊緣凝著暗紅的血。
“這是城南藥鋪的夥計送到我手裏的。”
“明珠托人拿它換一副治胃痛的藥。”
阿娘盯著膳牌,眉心越擰越緊。
“她每日有府醫診脈,何必私下買藥?”
爹爹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又啞又冷。
“每日診脈?”
“顧清晏,你知道她上一次見府醫是什麼時候嗎?”
阿娘沒有說話。
爹爹轉身揪住府醫衣領,將人拖到席前。
府醫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夫人恕罪。”
“秦嬤嬤說姑娘隻是裝病,不許小人進偏院。”
“上月姑娘攔過小人一次,說她胃疼,夜裏總吐酸水。”
“小人想進去看看,可秦嬤嬤說......”
阿娘的聲音繃得極緊。
“她說什麼?”
府醫伏在地上。
“她說姑娘為了爭寵,連病都敢裝。”
酒杯從阿娘指間滑落。
杯沿磕在桌角,碎成幾片。
她下意識看向秦嬤嬤。
秦嬤嬤跪著爬過來,死死抓住她的裙擺。
“夫人,奴婢是怕姑娘學壞。”
“她天天哭餓,又偷官印,奴婢若事事順著,她日後會毀了您的名聲!”
爹爹一腳踢開她。
“她在哪裏?”
秦嬤嬤撞上桌腳,額頭立刻見了血。
她仍咬緊牙關不肯開口。
阿娘終於厲聲道:“明珠在哪裏!”
秦芸被這一聲嚇得渾身一抖。
她往後退時,袖中掉出一把黃銅鑰匙。
鑰匙落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去。
爹爹俯身撿起。
秦芸臉色慘白,慌忙解釋:“是妹妹讓我保管的。”
爹爹握著鑰匙,聲音輕得令人發冷。
“帶路。”
眾人趕到舊案房時,夜風正從長廊盡頭灌來。
門外貼著兩道封條。
封條上的墨跡已經幹透。
阿娘腳步一頓。
那是她的字。
“盜印未認,不得開門。”
兩日前,秦嬤嬤派人去刑部稟報我偷拿官印。
阿娘正在審案,未曾回來,隻讓人送回這八個字。
她親手下的令。
也親手堵死了我最後一條活路。
爹爹摸了摸封條。
“她被關進去多久了?”
秦嬤嬤癱在地上。
“就、就兩日。”
管事卻突然跪下。
“不是兩日。”
“姑娘已經五日沒有領過炭,三日沒有領過水。”
“昨日西廂還有敲牆聲,今日便......”
他不敢再說。
阿娘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猛地去搶鑰匙,手指卻抖得幾次對不準鎖孔。
“明珠。”
“阿娘來了。”
她貼近門板,聲音第一次有了慌亂。
“你不是一直想讓阿娘回來嗎?”
“阿娘現在就在門外。”
“你應一聲。”
屋內死寂。
連呼吸聲都沒有。
爹爹一把推開她,用鑰匙開鎖。
鎖開了。
門卻沒有動。
裏麵像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堵住。
爹爹用肩膀撞上門板。
一聲悶響後,門縫裏湧出一股混著黴紙、血腥和腐臭的冷氣。
阿娘的身體晃了一下。
“什麼味道?”
沒有人敢答。
爹爹紅著眼再次撞門。
門板向裏挪開半尺。
堆到屋頂的舊案卷轟然倒塌,發黃的紙張從縫隙裏湧出來,落了滿地。
一隻繡著明珠的幼童鞋,從案卷下麵滾了出來。
鞋麵已經被血浸透。
阿娘低頭看著那隻鞋。
臉上的神情一點點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