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娘沒有立即去舊案房。
她先去了膳房。
秦嬤嬤說,我近來脾氣越來越大,不僅偷官印,還故意絕食,用挨餓逼阿娘回府。
阿娘從不隻聽一麵之詞。
這是她審案的規矩。
她叫來管事,讓人取出這個月的膳冊。
管事翻到寫著我名字的一頁。
上麵一筆一畫記得清楚。
初三,乳鴿湯。
初四,鯽魚羹。
初五,燕窩粥。
每日三餐,從未斷過。
每一筆後麵,都按著秦嬤嬤的指印。
阿娘看完,將膳冊重重合上。
“她既然每日領膳,為何還要到處哭餓?”
管事低著頭。
“奴才不敢說。”
阿娘抬眼看他。
管事立刻跪了下去。
“姑娘常把飯菜賞給下人,等送膳的人走了,又說自己沒有吃飽。”
“前日,她還將整碗燕窩倒進了狗盆。”
我站在他麵前,氣得渾身發抖。
你撒謊。
我根本沒有見過什麼燕窩。
秦嬤嬤拿著我的膳牌,將飯菜領回偏院,關上門給秦芸吃。
她們吃剩的骨頭,就倒進狗盆裏。
我餓得受不了,趁夜裏去狗盆邊撿。
秦嬤嬤看見了,便指著我笑。
她說,侯府的小姐跟狗搶食,若傳出去,阿娘的臉都要被我丟盡。
阿娘忽然走到灶台前。
那裏放著一碗沒吃完的乳鴿湯。
秦芸見她看過去,慌忙放下筷子。
“夫人,是明珠妹妹嫌油膩,讓我替她吃的。”
她的唇上還沾著湯汁。
阿娘盯著她,眼神銳利。
“她人在舊案房,何時讓你替她吃?”
秦芸臉色瞬間白了。
秦嬤嬤立刻上前,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還敢替姑娘遮掩!”
“分明是姑娘昨日不要,賞給你的,你竟還替她說話!”
這一巴掌極重。
秦芸摔在地上,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
她沒有哭,隻跪直身體。
“是我說錯了。”
“妹妹沒有讓我替她吃,是我舍不得浪費。”
阿娘望著她紅腫的臉,眼底的懷疑一點點散去。
秦嬤嬤也跪下來。
“夫人,芸兒雖是奴婢的女兒,卻從不敢跟姑娘爭。”
“姑娘不要的飯,她才敢吃一口。”
“姑娘不要的舊衣,她才敢撿來穿。”
阿娘的目光落在秦芸身上。
那件銀灰鬥篷是她去年親手替我係上的。
鬥篷領口繡著一顆小小的明珠。
如今,那顆明珠正貼在秦芸頸邊。
阿娘看了許久。
“脫下來。”
秦芸身子一顫,連忙去解衣帶。
我也愣住了。
我以為阿娘終於看見了。
可下一刻,她卻淡聲吩咐管家。
“去庫房取一件新的。”
“既然她穿了明珠的舊衣,便不能總讓她撿剩下的。”
秦芸抬起頭,眼裏湧出驚喜。
我站在灶台旁,胃裏殘存的疼痛仿佛又回來了。
原來阿娘不是要替我拿回來。
她隻是覺得,我不要的東西不夠體麵。
不配給她看中的孩子穿。
阿娘轉身走出膳房。
經過那隻狗盆時,她腳步忽然停下。
盆邊散落著幾粒已經發黑的米。
上麵印著小小的牙痕。
阿娘彎腰,撿起其中一粒。
“這是什麼?”
秦嬤嬤的呼吸猛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