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飛機離地那一刻,我把扶手攥得死緊。
七年來,這是我第一次離開這座城。
不是沒想過走,是走不了。
穿過雲層的時候,我屏住氣,等著那股從後頸燒上來的熱。
它沒來。
空姐問我要雞肉飯還是牛肉麵,我說兩份都要。
“餓太久了。”
三亞的風又濕又鹹,撲在臉上像一塊熱毛巾。
傅硯辭帶沈清禾去過馬爾代夫。
他帶我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市一院的發熱門診。
原來海是這個樣子的。
我卡裏隻有三萬二,是這幾年在陽台種草藥、托人賣掉攢下來的。
傅家的錢,我一分沒帶。
老城區巷子盡頭有一家民宿,叫椰風小院,門口的紙牌上寫著:招前台,包住。
老板娘阿珠姐嚼著檳榔,說我這身板,台風天能被吹去越南。
我單手把二十升的水桶扛上了飲水機,她就不說話了。
在傅家七年,所有人都叫我病秧子。
沒人知道,我十歲就能背著半筐草藥,一口氣翻過兩座山。
當晚,我刷到了沈清禾的朋友圈。
是九宮格。
主臥換上了奶油色的窗簾,我陽台上那十幾盆草藥被堆在了垃圾桶邊。
配文:舊東西清一清,氣運才會好~
傅硯辭點了讚。
第七張圖的角落裏有一盆紫蘇,葉子已經蔫了。
那是奶奶走的那年春天,親手塞給我的種子。
七年裏,我每天早上都給它澆一遍水。
我把手機扣在了枕頭上。
心口悶了一下。
就一下。
在民宿幹到第四天,我把阿珠姐的男人得罪了。
阿海跑了二十年船。
那天下午天藍得透亮,海麵平得像一塊玻璃。
他扛著網要出門,說今晚夜潮好,出去一趟能賺半個月的錢。
我正晾著床單,抬頭看了一眼天。
“海哥,今晚別出去。”
他樂了:“妹仔,你一個山裏來的,還會看海上的天?”
我說不出為什麼。
隻是從中午開始,我耳朵後麵就一陣一陣發緊,跟小時候山裏落冰雹之前一模一樣。
“今晚這一網要是落空了,錢我賠你。”
阿珠姐一把搶下了他的漁網:“人家都說要賠了,你還去!”
阿海在家悶頭喝了一晚上酒,臨睡前還在嘟囔:“山裏妹仔,懂個屁的海。”
淩晨兩點,天毫無預兆地翻了臉。
雷貼著屋頂滾過去,雨橫著往窗戶上砸。
院子裏那棵椰子樹彎得快要折斷了。
我被雷聲驚醒,手下意識去摸左手腕,摸了個空。
七年來,每晚到這個鐘點,我都會醒一次,摸一摸那根紅繩。
手機就在這時候亮了。
是陳叔。
“少夫人,這麼晚打擾您......”
他聲音發虛。
“老夫人遺像前那盞長明燈,七年沒滅過。”
“今晚,滅了。”
窗外一道閃電劈下來,把海麵照得慘白。
“少爺說是燈芯老化,叫人換了一盞電的。”
“他一直嫌屋裏冷,開著地暖,到現在都沒睡。”
陳叔停了很久。
“老夫人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過,那盞燈,在少爺三十歲之前不能滅。”
“她還說,三十歲那天,念念要是不在他身邊......”
後半句,他沒有說下去。
雷聲又一次滾過屋頂。
我握著手機,看著空蕩蕩的手腕,一個字都沒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