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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沒過多久,北境傳來八百裏急報。

三城失守,十萬兵馬被困落雁峽。

謝臨川來到昭華宮時,外袍上還帶著雪。

他揮退隨行的將領,將一張輿圖鋪在我麵前。

“敵軍封死三麵山口,穀中糧草隻夠兩日。”

他的指尖點在輿圖中央。

“欽天監推演不出生路。”

我倚在軟枕上,看著那些被朱筆圈出的山道。

每一條都通向伏兵。

謝臨川拉過一張椅子,在榻邊坐下。

“替朕起一卦。”

他說得理所當然。

這些年來,遇上連他也無法解決的死局,他總會想起我。

我為他算過風向、水勢、敵軍糧道。

他從質子走到帝位,腳下有一半的路,是我的銅錢替他照亮的。

我掀開被子,下榻時雙腿一軟,手肘撞在桌邊。

他伸手接住我。

“怎麼虛弱成這樣?”

我借著他的手站穩。

“這幾日沒有睡好。”

他摸了摸我的額頭,又要召禦醫。

我攔住他。

“邊關等不起。”

謝臨川沉默片刻,將自己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朕陪你去。”

通往觀星台的石階覆著薄雪。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二十餘級時,胸口便疼得喘不上氣。

謝臨川在我麵前彎下腰。

“上來,朕背你。”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我陪他逃出敵國,在雪山上崴了腳。

他身上還帶著傷,仍背著我走了一夜。

我趴在他背上問,若一輩子都走不出去怎麼辦。

他說,那便背一輩子。

“不必了。”

我扶著石欄,從他身邊走過。

“我自己能走。”

謝臨川皺了皺眉,還是跟在我身側。

行至石階中央,鳳儀宮的宮女冒雪趕來。

“陛下,皇後娘娘腹痛不止,不肯服藥。”

謝臨川腳步停下。

“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皇嗣無礙,可娘娘一直喊您的名字。”

扶在我手臂上的那隻手微微收緊。

他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觀星台。

“朕先送貴妃上去。”

宮女伏在雪地裏。

“皇後娘娘方才險些昏過去。”

我將手臂抽了出來。

“去吧。”

謝臨川轉過臉。

“你一個人走不上去。”

“隻剩十幾級。”

“等朕片刻。”

他替我係緊披風,目光在我蒼白的臉上停了一會兒。

“不要先起卦,朕很快回來。”

我看著他。

“好。”

“我在上麵等你。”

謝臨川走下石階。

走到拐角,他回頭看了一眼。

我仍站在原處。

他沒有再停。

半夏扶著我登上觀星台。

踏過最後一級石階,我腿上一軟,跪進雪中。

她抱著我,哭得渾身發抖。

“娘娘,咱們不算了。”

我緩了許久,撐著她的手站起來。

觀星台四麵透風。

祭幡被吹得獵獵作響,放在石案上的星盤覆了一層薄霜。

我將十六枚銅錢擺入盤中。

半夏看見我取出銀簪,一把按住我的手。

“不能用血引卦。”

“尋常卦象推不出落雁峽的地脈。”

“可禦醫說,您再耗心血,連今夜都撐不過去。”

她跪在我麵前,指甲死死掐進我的手腕。

“北境有陛下,有將軍,有滿朝文武。”

“可您呢?”

“誰來救您?”

風從觀星台穿過。

我朝宮城望去。

鳳儀宮燈火通明,時而有人影在窗前走動。

謝臨川沒有回來。

“落雁峽外還有百姓。”

我掰開半夏的手。

“他們不曾對不起我。”

銀簪劃破掌心。

血滴入星盤。

胸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我伏在石案上,咳出的血濺落在輿圖。

半夏哭著替我擦。

“別算了,娘娘。”

“還差九枚。”

這一卦不能錯。

錯一個方位,那十萬將士便會走入伏兵。

第十枚銅錢落下時,我想起十四歲那年。

謝臨川滿身鞭傷,縮在敵國質子府的柴房裏,把僅剩的半塊餅遞給我。

他說,阿微,等我回到大周,一定讓你過世上最自在的日子。

第十三枚落下。

他身披戰甲走過京城長街。

我在人群中等他。

他下馬後,先走到長姐麵前,親手將她扶了起來。

第十五枚銅錢滾入死門。

隻剩最後一枚。

我的手抖得厲害,幾次都沒能將它拿穩。

遠處傳來鳳儀宮的鐘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謝臨川仍未出現。

半夏扶住我的肩。

“娘娘,咱們回去吧。”

“奴婢不等他了。”

我攤開掌心。

那枚染血的銅錢靜靜躺在那裏。

“是不等了。”

“最後一卦。”

銅錢落入死門。

星盤驟然亮起,北境輿圖上顯出一條生路。

與此同時,我的心口像被利刃徹底貫穿,鮮血順著唇角不斷湧出。

鳳儀宮內,謝臨川正守著長姐喝藥。

腰間的潛龍玉佩忽然毫無征兆地斷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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