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過多久,北境傳來八百裏急報。
三城失守,十萬兵馬被困落雁峽。
謝臨川來到昭華宮時,外袍上還帶著雪。
他揮退隨行的將領,將一張輿圖鋪在我麵前。
“敵軍封死三麵山口,穀中糧草隻夠兩日。”
他的指尖點在輿圖中央。
“欽天監推演不出生路。”
我倚在軟枕上,看著那些被朱筆圈出的山道。
每一條都通向伏兵。
謝臨川拉過一張椅子,在榻邊坐下。
“替朕起一卦。”
他說得理所當然。
這些年來,遇上連他也無法解決的死局,他總會想起我。
我為他算過風向、水勢、敵軍糧道。
他從質子走到帝位,腳下有一半的路,是我的銅錢替他照亮的。
我掀開被子,下榻時雙腿一軟,手肘撞在桌邊。
他伸手接住我。
“怎麼虛弱成這樣?”
我借著他的手站穩。
“這幾日沒有睡好。”
他摸了摸我的額頭,又要召禦醫。
我攔住他。
“邊關等不起。”
謝臨川沉默片刻,將自己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朕陪你去。”
通往觀星台的石階覆著薄雪。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二十餘級時,胸口便疼得喘不上氣。
謝臨川在我麵前彎下腰。
“上來,朕背你。”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我陪他逃出敵國,在雪山上崴了腳。
他身上還帶著傷,仍背著我走了一夜。
我趴在他背上問,若一輩子都走不出去怎麼辦。
他說,那便背一輩子。
“不必了。”
我扶著石欄,從他身邊走過。
“我自己能走。”
謝臨川皺了皺眉,還是跟在我身側。
行至石階中央,鳳儀宮的宮女冒雪趕來。
“陛下,皇後娘娘腹痛不止,不肯服藥。”
謝臨川腳步停下。
“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皇嗣無礙,可娘娘一直喊您的名字。”
扶在我手臂上的那隻手微微收緊。
他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觀星台。
“朕先送貴妃上去。”
宮女伏在雪地裏。
“皇後娘娘方才險些昏過去。”
我將手臂抽了出來。
“去吧。”
謝臨川轉過臉。
“你一個人走不上去。”
“隻剩十幾級。”
“等朕片刻。”
他替我係緊披風,目光在我蒼白的臉上停了一會兒。
“不要先起卦,朕很快回來。”
我看著他。
“好。”
“我在上麵等你。”
謝臨川走下石階。
走到拐角,他回頭看了一眼。
我仍站在原處。
他沒有再停。
半夏扶著我登上觀星台。
踏過最後一級石階,我腿上一軟,跪進雪中。
她抱著我,哭得渾身發抖。
“娘娘,咱們不算了。”
我緩了許久,撐著她的手站起來。
觀星台四麵透風。
祭幡被吹得獵獵作響,放在石案上的星盤覆了一層薄霜。
我將十六枚銅錢擺入盤中。
半夏看見我取出銀簪,一把按住我的手。
“不能用血引卦。”
“尋常卦象推不出落雁峽的地脈。”
“可禦醫說,您再耗心血,連今夜都撐不過去。”
她跪在我麵前,指甲死死掐進我的手腕。
“北境有陛下,有將軍,有滿朝文武。”
“可您呢?”
“誰來救您?”
風從觀星台穿過。
我朝宮城望去。
鳳儀宮燈火通明,時而有人影在窗前走動。
謝臨川沒有回來。
“落雁峽外還有百姓。”
我掰開半夏的手。
“他們不曾對不起我。”
銀簪劃破掌心。
血滴入星盤。
胸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我伏在石案上,咳出的血濺落在輿圖。
半夏哭著替我擦。
“別算了,娘娘。”
“還差九枚。”
這一卦不能錯。
錯一個方位,那十萬將士便會走入伏兵。
第十枚銅錢落下時,我想起十四歲那年。
謝臨川滿身鞭傷,縮在敵國質子府的柴房裏,把僅剩的半塊餅遞給我。
他說,阿微,等我回到大周,一定讓你過世上最自在的日子。
第十三枚落下。
他身披戰甲走過京城長街。
我在人群中等他。
他下馬後,先走到長姐麵前,親手將她扶了起來。
第十五枚銅錢滾入死門。
隻剩最後一枚。
我的手抖得厲害,幾次都沒能將它拿穩。
遠處傳來鳳儀宮的鐘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謝臨川仍未出現。
半夏扶住我的肩。
“娘娘,咱們回去吧。”
“奴婢不等他了。”
我攤開掌心。
那枚染血的銅錢靜靜躺在那裏。
“是不等了。”
“最後一卦。”
銅錢落入死門。
星盤驟然亮起,北境輿圖上顯出一條生路。
與此同時,我的心口像被利刃徹底貫穿,鮮血順著唇角不斷湧出。
鳳儀宮內,謝臨川正守著長姐喝藥。
腰間的潛龍玉佩忽然毫無征兆地斷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