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廠區的路上,爸爸把揭曉的台詞排練了三遍。
車隊一共五輛,後麵兩輛坐滿了集團宣傳部的人,扛著攝像機和補光燈。
“一會兒推門進去,先別出聲。”爸爸回頭交代攝像,“等她哭出來,再推 特寫。”
“哭得越慘越好。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寒門孝女》。”
宣傳部經理連連點頭:“許總放心,上市後的第一條宣傳片,保證爆。”
媽媽抱著那個紅木匣子坐在後座,膝上還搭著一件新買的羽絨服。
“這孩子穿得單,揭曉完先帶她去醫院查查。”
“行,查完再拍一段。”爸爸笑了,“在病床邊揭曉,鏡頭更好看。”
許柚挎著新買的包,歪在媽媽肩膀上刷手機,頭都沒抬:“媽,你就是心軟,她一撒嬌你就沒轍。”
那隻包,是我三個月的夜班錢。
我飄在車頂,看著窗外越來越眼熟的廠房。
車隊在電子廠門口停下,一群工友扒著鐵門往外瞧。
車間主管一路小跑出來,聽說是來找許念的,愣了一下。
“許念啊?她好些天沒來上班了,我們還以為她辭職了。”
媽媽愣了愣,有些不高興:“這孩子,工作說不要就不要了?”
爸爸笑出了聲。
“看見沒?我就說她在演。工作都不要了,躲在出租屋裏,就等著我們上門呢。”
他拍了拍車門:“掉頭,去她住的地方。”
許柚低下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出租屋在城中村最裏頭,五層的老樓,沒有電梯。
一行人扛著設備擠進樓道,聲控燈壞了一半。
我那扇門上貼著一張停電通知,一角被風掀了起來。
房東早早等在門口,看見爸爸,臉色有點訕訕的,鑰匙在手裏攥得死緊。
“這個......要不改天再來?”
“改什麼天?”許柚搶到前麵,“爸,你看他這樣,肯定是跟我姐串通好的。她就等著你推開門那一下心軟呢。”
爸爸冷笑一聲,朝攝像抬了抬下巴。
紅燈亮了。
他抬手拍門,一下比一下重。
“許念!開門!”
“三年測試結束了!家裏根本沒破產,你爸是上市公司董事長!出來領獎!”
他的吼聲在樓道裏來回撞。
門裏,沒有一點動靜。
許柚湊到門縫邊,笑嘻嘻地喊:“姐,別裝啦!再不出來,獎勵可就全歸我了哦!”
身後幾個宣傳部的人也跟著笑。
爸爸徹底沒了耐心,一把奪過房東手裏的鑰匙。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到什麼時候。”
鑰匙插進了鎖孔。
媽媽伸手去扶門把,指尖一涼,縮了回來。
門把手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一股冷氣從門縫底下鑽出來,貼著腳踝一路往上爬。
媽媽搓了搓手,嘟囔道:“停電了還硬住著,也不怕凍感冒。”
許柚嗤笑:“苦肉計嘛,當然要演全套。”
哢噠一聲,門開了。
屋裏沒開燈,窗戶糊著舊報紙,牆角和天花板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霜。
靠牆那張鐵架床上,蜷著一個人。
裹著三件洗得發白的廠服,臉朝著牆,一動不動。
那是我。
補光燈打過去,把那團身影照得慘白。
爸爸愣了一下,隨即嗤笑:“還裝睡?”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扳住我的肩膀,狠狠一拽。
我的身體整個兒翻了過來,硬邦邦的,像一塊凍透的木板。
臉白得跟紙一樣,眉毛和睫毛上結滿了霜。
眼睛還睜著,直直地望著門口。
懷裏那隻早就沒電的手機滑了出來,“啪”一聲,摔在了爸爸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