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戰死的消息傳回侯府那日,他的小妾柳如煙哭暈在靈堂。
送回來的棺木裏,隻有一套染血的盔甲。
婆母指著我破口大罵:
“若不是急著回來陪你過生辰,硯舟怎會中了埋伏?”
柳如煙也拿出夫君的絕筆信。
上麵隻有一句:
“此生負卿,來世再償。”
我在靈堂守了七日,哭幹了眼淚。
第八日出殯前,我借口更衣,換上嫁衣,將藏了七年的鴆酒一飲而盡。
既然他為我而死,我便陪他一起走。
可,等我重新回到靈堂,緊閉的棺木卻突然被人推開。
裴硯舟從裏麵坐起,起死回生。
滿堂賓客頓時拍手叫好。
柳如煙也笑著撲進他懷裏。
“侯爺,妾就說夫人舍不得死吧?”
裴硯舟寵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是,你最懂她。”
柳如煙伸出手。
“那你答應我的城西別院呢?”
“明日便過到你名下。”
說完,他才走到我麵前,將我從棺木旁拉起來。
“如煙不過想討個安心,我便由著她胡鬧了一回。”
“如今她安心了,你便換下嫁衣,隨我回房吧。”
我捂住隱隱作痛的腹部,苦笑一聲。
回不去了。
這身嫁衣,馬上就要變成我的壽衣了。
......
我扶著棺木,慢慢站穩。
裴硯舟皺眉看著我。
“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柳如煙依在他懷裏,聞言噗嗤一笑。
“侯爺,夫人這是生氣了。”
“也是,她哭了七日,還特意換上嫁衣,結果發現您根本沒死,換誰都下不來台。”
滿堂賓客頓時笑開。
“侯夫人對侯爺果然情深。”
“這場假死,也算試出了真心。”
“侯爺好福氣啊。”
他們都在笑。
隻有我知道,腹中那團火正一寸寸燒進五臟六腑。
我攥緊衣袖,指甲掐進掌心。
“裴硯舟,你假死,隻是為了哄她開心?”
“什麼叫哄她開心?”
他語氣沉了沉。
“邊關傳回我失蹤的消息,如煙整日不安,總怕你我夫妻情深,日後侯府再沒有她的位置。”
“我不過順水推舟,讓她親眼看看。”
他說得輕描淡寫。
仿佛這七日,我被婆母指著鼻子辱罵,被族老逼著跪在靈前請罪,都是些無足輕重的小事。
柳如煙晃了晃他的衣袖。
“侯爺,夫人好像真生氣了。”
裴硯舟拍拍她的手。
“她一向懂事。”
懂事。
這兩個字,我聽了七年。
新婚夜,他被柳如煙一句怕打雷叫走,我懂事。
我小產那日,他陪柳如煙去城外放紙鳶,我也懂事。
就連我父親病逝,他都因柳如煙染了風寒,沒能陪我回門。
所有人都勸我,男人三妻四妾再尋常不過。
我是正妻,更該大度。
如今,他連死訊都能拿來戲弄我。
還篤定我會像從前一樣,咽下所有委屈。
婆母冷哼一聲。
“行了,擺臉色給誰看?”
“硯舟能平安回來,是侯府天大的喜事。你穿成這樣,是咒他再死一次嗎?”
她抬手便要扯我的衣領。
我下意識後退,腹中驟然絞痛,整個人撞在棺木上。
青黛慌忙衝過來扶我。
“夫人!”
她摸到我冰涼的手,臉色瞬間變了。
“您的身子怎麼這麼冷?奴婢去請大夫!”
“不許去。”
婆母厲聲嗬斥。
“今日侯府辦的是白事,請什麼大夫?還嫌不夠晦氣?”
青黛急得眼淚直掉。
“可夫人她......”
“她好得很。”
柳如煙笑著接話。
“不過是見侯爺先顧著我,心裏吃味罷了。”
她從裴硯舟懷中出來,走到我麵前。
“夫人,都是妾的錯。”
嘴上說著認錯,她卻故意露出腰間的羊脂玉佩。
那是我送給裴硯舟的定情之物。
我怔了怔。
“它怎麼在你這裏?”
柳如煙低頭摸了摸。
“侯爺說我這幾日擔驚受怕,拿來哄我玩幾日。”
我看向裴硯舟。
他避開我的目光。
“一塊玉佩而已,你別小題大做。”
“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我知道。”
他終於有些不耐煩。
“如煙又不是不還。你身為侯府主母,難道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喉間忽然湧上一陣腥甜。
我死死咬住牙,才沒當眾吐出來。
原來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隻是從來不在乎。
我望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裴硯舟,如果我真的死了呢?”
柳如煙先笑出了聲。
“夫人,不過一場玩笑,怎麼還真尋死覓活上了?”
裴硯舟也蹙起眉。
“沈知意,別拿死來嚇我。”
“你舍不得。”
他說得那樣篤定。
仿佛我的命,也隻是他掌心裏一件隨時可以拿捏的東西。
我輕輕點頭。
“好。”
“你記住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