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靈堂很快被拆了。
白幡扯下,紙錢掃走,下人們忙著將喪宴換成接風宴。
婆母嫌晦氣,命人當場砸了我的長明燈。
燈盞落地,碎瓷濺到腳邊。
那盞燈,我守了整整七夜。
每添一次燈油,我便在心裏求一次神佛。
求裴硯舟屍骨得全。
求他黃泉路上別冷。
如今才知道,他住在城外別院,吃著熱菜,喝著好酒,還能從暗衛口中聽我如何哭斷了聲。
青黛扶著我往外走。
剛邁下台階,我腿一軟,險些栽倒。
“夫人,奴婢這就去找府醫!”
她轉身要跑,卻被兩名婆子攔住。
柳如煙坐在廊下,腳邊散著剛拆下來的白綢。
“青黛,府醫來不了。”
“我方才哭暈時撞傷了額頭,侯爺讓府醫守著我呢。”
青黛氣得發抖。
“柳姨娘額頭連塊皮都沒破!”
柳如煙摸了摸額角,委屈地紅了眼。
“你是說我裝病?”
裴硯舟正好從靈堂出來。
見她落淚,他臉色頓時冷了。
“掌嘴。”
婆子一巴掌扇在青黛臉上。
我猛地將她護到身後。
“住手!”
動作太急,我喉頭一甜,一縷血順著唇角流了下來。
裴硯舟腳步一頓。
“你怎麼了?”
我抬手擦掉血跡。
“中毒了。”
四周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柳如煙掩唇笑了。
“夫人為了嚇侯爺,連雞血都用上了?”
她抽出帕子,在我唇邊擦了一下。
“顏色這麼紅,裝得還挺像。”
裴硯舟眼底剛升起的擔憂,頃刻散了。
“沈知意,夠了。”
“如煙隻是想要一個安心,你何必非要把喜事鬧得難看?”
“隻要一個安心?”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所以你讓人從邊關送回染血的盔甲。”
“讓副將親口告訴我,你身中數箭,屍骨無存。”
“還讓她拿出那封絕筆信。”
我的聲音越來越輕。
“裴硯舟,那句‘此生負卿,來世再償’,是寫給誰的?”
他神情僵住。
柳如煙搶先挽住他的胳膊。
“當然是寫給夫人的。”
“妾隻是替侯爺保管。”
我沒理她,隻看著裴硯舟。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
“如煙替我寫的。”
原來如此。
連遺言都是假的。
可我卻抱著那張紙,一遍遍想,他臨死前是否後悔娶我,又是否真的愛過我。
現在想想,真蠢。
蠢得可笑。
我從袖中取出一個空瓷瓶,放到裴硯舟麵前。
瓶身刻著一朵赤色曼陀羅。
他是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人,一眼便認出了那是什麼。
“鴆酒?”
他臉色驟變。
我點頭。
“出殯前喝的。”
“原想著,你若為我而死,我便隨你同去。”
青黛腿一軟,跪坐在地。
“夫人......”
裴硯舟一把奪過瓷瓶,放到鼻下嗅了嗅。
下一刻,他直接將瓶子摔得粉碎。
“胡鬧!”
“這瓶子裏連味道都沒有,你拿個空瓶來騙誰?”
“沈知意,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望著滿地碎瓷,沒有解釋。
鴆酒入喉,自然不會留在瓶中。
更何況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保命酒。
無色,無味。
一旦飲下,神仙難救。
柳如煙眼珠一轉,忽然捂著胸口倒進他懷裏。
“侯爺,我難受......”
裴硯舟立刻將她打橫抱起。
臨走前,他回頭看我,語氣冰冷。
“你若真想死,就不會特意告訴我。”
“無非是見我賞了如煙別院,心裏不痛快。”
“等晚宴結束,我再同你算這筆賬。”
他抱著柳如煙走了。
從頭到尾,沒有再看我一眼。
青黛哭著抱住我的腿。
“奴婢翻牆出去請大夫!”
我輕輕搖頭。
“不必了。”
毒已經入心脈。
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