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醒來後,裴硯喊太醫給我熬了續命的湯藥。
他親手捏著我的下頜,一滴不剩地灌了進去。
藥汁入腹,像一團火落進早已腐壞的臟腑。
我弓起身子,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
裴硯站在一旁,聲音冰冷。
“別裝。”
“太醫說過,這藥於你有益。”
我死死咬住衣袖,把慘叫吞回喉中。
許久,疼痛終於稍稍退去。
我抬起滿是冷汗的臉。
“陛下若想讓我活著,能否答應奴婢一件事?”
裴硯眸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譏誚。
“說。”
“給那個孩子立一塊碑。”
他沉默片刻。
“隻要你聽話,朕可以考慮。”
我低下頭。
明明也是他的骨肉,卻隻配換來一句考慮。
當日下午,裴硯命人在宮門前搭起高台。
我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抄寫顧氏罪詔,為裴家一百二十七口亡魂贖罪。
寒風卷過長階,紙張獵獵作響。
我的右手已經被燙傷,隻能用左手握筆。
每寫一個字,胸口便像被利刃剖開一次。
台下有人朝我扔爛菜和石塊。
“妖女!”
“顧氏欠裴家的,死一百次也還不清!”
石頭砸破我的額角,血順著眼睫滴在罪詔上。
裴硯站在城樓上,始終沒有製止。
寫到“顧氏滿門,罪有應得”時,我的筆停住了。
父皇或許有錯。
可母後沒有。
太子哥哥沒有。
那個尚未來得及出生的孩子更沒有。
監刑的內侍揚起鞭子,狠狠抽在我背上。
“寫!”
我被打得撲倒在案上。
城樓上,裴硯終於開口。
“繼續。”
我閉了閉眼,一筆一畫寫下那八個字。
罪詔完成時,日頭已經西沉。
我跪在高台中央,聽著百官山呼萬歲。
恍惚間,一聲犬吠從台下傳來。
謝清婉新養的獵犬掙脫鎖鏈,循著血腥味朝我撲來。
我下意識抬手護住臉。
尖牙咬進小臂,生生撕下一塊皮肉。
四周驚叫連連,卻沒有人敢靠近。
獵犬第二次撲來時,我被撞下高台。
失重的瞬間,我仿佛又回到宮變那夜。
我護著高高隆起的腹部,從公主府長階上滾落。
那時我拚命向裴硯伸手。
他站在火光盡頭,無動於衷。
這一次,一雙手卻接住了我。
裴硯抱著我落在雪地裏,厲聲命人射殺獵犬。
箭矢破空。
溫熱的犬血濺了我們滿身。
我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神誌漸漸模糊。
“父皇......”
裴硯的身體猛地一僵。
我抓住他的衣襟,眼淚無聲落下。
“父皇,別把阿硯關進天牢。”
“我替他受罰......”
裴硯低頭看著我。
那隻向來穩如磐石的手,忽然顫了一下。
他將我抱得更緊,嗓音卻依舊冷硬。
“顧明昭,睜開眼。”
“別以為裝昏,便能逃過今日的罪責。”
我聽見了,卻再也沒有力氣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