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承明殿後,我沒能走回浣衣局。
行至禦花園,我便一頭栽進了雪地裏。
醒來時,鼻間盡是熟悉的沉水香。
我躺在從前的公主寢殿中。
這裏早已改成帝王居所,帳幔、桌案和床榻都換了模樣,唯獨窗前那株枯死的海棠還在。
裴硯端著一碗藥坐在床邊。
見我睜眼,他捏住我的下頜,把苦澀的藥汁強行灌了進來。
我嗆得不斷咳嗽,藥汁混著血淌過衣襟。
“顧明昭,你若再敢用絕食尋死,朕便命人掘開你母後的陵墓。”
我沒有掙紮。
隻在他鬆手後,將剩下的藥慢慢咽下。
這藥是至陽之物。
每喝一次,藏在臟腑中的毒便像被烈火驚醒,沿著骨縫一寸寸啃噬。
裴硯卻一直以為,是這些藥吊住了我的命。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大喜!”
“皇後娘娘已有兩個月身孕!”
裴硯怔住。
他眼中的陰霾頃刻散去,連唇角都浮出我許久未見的笑意。
“當真?”
“太醫已反複診過,確是喜脈。”
裴硯立刻起身,走到門口時才像想起床上的我。
他回頭看了一眼。
“清婉初次有孕,身邊缺少妥帖的人。”
“你曾生養過,明日起便去鳳儀宮伺候。”
我的手在被中輕輕蜷起。
“陛下忘了,我的孩子沒能生下來。”
裴硯臉上的喜色淡了。
宮變那夜,我已有八個月身孕。
玄甲軍殺進公主府時,我從台階上摔了下去。
血流了一整夜。
裴硯站在門外聽著我的慘叫,卻始終沒有進來。
天亮時,穩婆抱出一個渾身青紫的男嬰。
他隻看了一眼,便命人丟去亂葬崗。
裴硯沉默片刻,聲音重新變冷。
“正因你沒保住孩子,才該知道如何小心。”
“別讓清婉重蹈你的覆轍。”
我閉上眼。
“奴婢遵旨。”
次日,我被帶到鳳儀宮。
謝清婉正坐在窗下挑選布料。
宮人捧著幾十匹綾羅,供她為腹中皇嗣裁製小衣。
她見我進來,笑著招手。
“姐姐來得正好,替我看看,男孩穿哪一種顏色好?”
我選了一匹月白色軟緞。
那是我曾給孩子選過的顏色。
小衣剛做了一半,長安便破了。
謝清婉把軟緞丟回托盤。
“太素了,不吉利。”
她命宮人取來一個木匣。
匣蓋打開,裏麵躺著一枚已經發黑的長命鎖。
我的呼吸驟然停住。
鎖麵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安”字。
那是孩子尚未出生時,裴硯親手刻下的。
他說無論男孩女孩,隻願他一世平安。
我以為那枚鎖早已隨著孩子一同被埋了。
謝清婉將它勾在指尖,輕輕晃動。
“宮人清理舊物時找到的。”
“聽說是姐姐那孩子留下的?”
我向前一步。
“還給我。”
這是國破之後,我第一次忘了自稱奴婢。
謝清婉笑意更深。
“自然可以。”
“不過陛下說過,前朝之物皆是罪證。”
“姐姐若想拿回去,總要先證明自己配得上。”
她手指一鬆。
長命鎖墜在地上。
我俯身去撿。
一隻繡著金鳳的鞋卻先一步踩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