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歲那年,我從父皇的屠刀下救下自己的竹馬,罪臣之子裴硯。
為了保住他的性命,我跪在金殿之外,受了整整三十道廷杖。
後來,他成了大梁最忠勇的將軍,也成了我的駙馬。
成婚七年,裴硯待我極好。
我一直以為,我們是世間最真情的愛人。
直到他手握兵符,帶著三十萬玄甲軍殺進皇城。
把父皇和太子哥哥的首級扔到我腳下,又親手將母後釘死在宮門之上。
“顧明昭,當年裴家一百二十七口人的命,你們顧氏皇族該還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
他接受父皇的封賞,接受我的婚事,甚至接受我為他生下孩子,都隻是為了等待複仇的機會。
裴硯登基,迎娶恩師之女。
而我被剝去封號,貶為最低等的宮婢。
我不堪折磨,數次尋死。
裴硯卻從皇陵裏挖出父皇的棺槨,將他屍骨扔給野狗啃食。
“顧明昭,你不配死。”
從那以後,我終於安靜下來。
他不知道,我不是不想死了。
而是早在十年前,為了替身中奇毒的他試藥,我中了蠱毒,五臟六腑便已經開始衰敗。
如今隻剩七日可活。
......
謝清婉的封後宴設在承明殿。
內侍來傳旨時,我正在浣衣局清洗她的鳳袍。
冰水沒過手腕,十根手指早已凍得失去知覺。
“陛下有令,讓罪奴顧氏去殿前獻曲。”
我低頭應是。
從浣衣局走到承明殿,要穿過大半座皇城。
我腿上留著當年廷杖的舊傷,每逢陰冷便疼得鑽心。
等我趕到時,宴席已經過半。
裴硯高坐龍椅,謝清婉倚在他身側,頭上戴著母後留下的九尾鳳冠。
滿殿朱紫貴人看見我,談笑聲靜了一瞬。
隨即,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
“這不是從前的明昭長公主嗎?”
“如今該叫罪奴才是。”
掌事太監一腳踹在我的膝彎。
我跪倒在地,舊傷撞上金磚,疼得眼前發黑。
裴硯垂眸看我。
“為何來遲?”
“奴婢走得慢。”
我沒有告訴他,浣衣局的人扣下了鞋,我是赤腳走來的。
他也沒有低頭看一眼我被碎石割破的腳底。
謝清婉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姐姐這隻鐲子真別致。”
腕間是一隻玄鐵同心鐲。
那是裴硯十八歲時親手鍛的。
他將鐲子扣在我腕上,說玄鐵不朽,此心不移。
後來國破家亡,首飾都被搜走,隻有這隻鐲子太過普通,才留到今日。
謝清婉笑著望向裴硯。
“陛下,臣妾很喜歡。”
裴硯的目光在鐲子上停了一瞬。
“既然皇後喜歡,便賞給皇後。”
我摸索著機關,將鐲子取下。
七年夫妻,到頭來連最後一點舊物,也不再屬於我。
我雙手呈上。
“謝娘娘不嫌棄。”
裴硯的眉頭卻忽然皺了起來。
他大概以為我會哭,會求,會像從前那樣質問他為何如此絕情。
可我已經沒有力氣了。
謝清婉接過鐲子,當場戴在腕上。
她命人將古琴抬來,要我彈一曲《山河永固》,為新朝賀喜。
那原是父皇登基時,母後親自譜下的曲子。
如今用來慶賀顧氏覆滅,倒也合適。
我坐到琴前,指尖剛碰上琴弦,喉間便湧上一股腥甜。
第一根弦斷時,割破了我的手指。
鮮血沿著琴身蜿蜒而下。
第二根弦斷時,我一口血落在琴麵上。
殿內有人嫌惡地捂住鼻子。
謝清婉往裴硯懷中靠了靠。
“陛下,姐姐是不是不願為臣妾賀喜?”
裴硯眼底最後一點波瀾冷了下去。
“顧明昭,你又想用這副病弱模樣博誰憐惜?”
我抬袖擦去唇邊的血。
“奴婢不敢。”
他冷聲命我繼續。
我便用流血的手,一遍遍撥動剩下的琴弦。
曲終時,指腹已經血肉模糊。
謝清婉把玩著同心鐲,無意間按開了內側暗扣。
兩行極小的字露了出來。
願與昭昭,白首不離。
裴硯看清那八個字,手中的酒盞重重磕在案上。
我俯身叩首。
“舊物不祥,娘娘若嫌晦氣,丟了便是。”
說完,我扶著琴案緩緩起身。
距離身死,還有六日。
我不想再為一隻鐲子,浪費最後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