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藥鋪後,我去了城南的當鋪。
我取下發間的白玉簪,放到掌櫃麵前。
那是裴執玉親手替我戴上的。
他說,等成親時,會換成最華貴的鳳冠。
掌櫃拿起玉簪看了片刻,臉色忽然發白。
“姑娘,這東西我不能收。”
“為何?”
他指著簪尾一處極淺的暗紋。
“這是定北侯府的舊印。”
“侯府的東西,誰敢典當?”
我看著那枚暗紋,忽然明白過來。
原來五年前裴執玉送我的第一件禮物,也是他設下的試探。
我以為那是定情信物。
在他眼中,它大概隻是看守我的鎖鏈。
掌櫃將玉簪推回。
“姑娘,趕緊拿走吧。”
當鋪不敢收侯府的東西。
我隻好帶著玉簪離開。
回家途中,一名丫鬟攔住了我。
“祝姑娘,我家小姐想買你的繡樣。”
她口中的小姐,正是謝含璋。
我本不想去。
可丫鬟告訴我,隻要繡樣令她滿意,她願意付一百兩。
我如今隻有這條命能賭。
侯府別院裏,謝含璋正在試嫁衣。
大紅織金裙擺鋪了滿地,十二名繡娘跪在周圍,替她整理衣角。
看見我,她抬手讓所有人退下。
“聽說你要賣繡樣?”
“是。”
“我要一幅並蒂蓮。”
我走到桌前,拿起針線。
蠱毒發作得越來越頻繁。
我的手指已經開始發麻,針尖幾次刺進指腹。
鮮血染紅絲線,我隻能悄悄剪掉重繡。
謝含璋倚在軟榻上看我。
“侯爺說,你最擅長裝可憐。”
“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謝小姐若不滿意,可以不買。”
“誰說我不買?”
她命丫鬟將一隻木盒放到我麵前。
裏麵裝著一張百兩銀票。
我呼吸微滯,伸手去取。
謝含璋卻先按住了盒蓋。
“我要的不是這塊帕子。”
她指向屏風後。
那裏掛著一件尚未完工的嫁衣。
是我為自己繡的。
從裴執玉許諾娶我的那一日開始,我便一針一線地繡它。
袖口的祥雲是第一年繡的。
裙擺的合歡花是第二年補上的。
五年來,每當裴執玉出事,我便放下嫁衣去賺錢救他。
直到今日,它仍沒有完工。
“把它賣給我。”
謝含璋輕輕撫過嫁衣上的金線。
“正巧侯爺答應要重新考慮婚事。”
“說不準它很快便能派上用場。”
我看著那片熟悉的紅,點了點頭。
“好。”
隻要能活下去,一件嫁衣算不了什麼。
謝含璋笑了。
“替我穿上。”
我跪在地上,為她整理裙擺。
嫁衣是照著我的尺寸做的,穿在她身上有些窄。
她忽然抬腳,將我踹倒在地。
“你故意把腰身做得這樣小,是想讓我難堪?”
“這是我的尺寸。”
“現在它是我的東西。”
她一把扯住衣領。
金線繃斷,整片合歡花從裙擺上裂開。
我下意識伸手去接。
她卻抓起桌上的剪刀,當著我的麵將嫁衣剪成兩半。
五年的針腳散落滿地。
“這樣的破爛,也值一百兩?”
我壓住翻湧的血氣。
“謝小姐若不想買,我便告辭。”
“站住。”
她抽出一張二十兩銀票,扔進雪地裏。
“這件衣裳隻值這些。”
我走進院中,彎腰去撿。
她的繡鞋踩住了銀票。
“你不是中了噬心蠱嗎?”
“跪下來求我,我或許會把錢給你。”
我抬起頭。
“你知道我中蠱?”
謝含璋神色微僵,很快又笑了。
“侯爺早就告訴我了。”
“你以為隨便買一張藥方,便能騙過我們?”
“我沒有騙他。”
“那你證明給我看。”
她抬腳將銀票踢進結冰的池塘。
“撿回來,它便是你的。”
池水沒過我的手腕。
寒意鑽進骨頭,心口的蠱蟲像是忽然蘇醒,瘋狂啃噬起來。
我摸到那張濕透的銀票時,眼前已經陣陣發黑。
岸上傳來腳步聲。
裴執玉站在廊下,披著玄色狐裘。
他的視線掃過被剪碎的嫁衣,最後落在跪在冰水中的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