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門閂落下的那一刻，我再也支撐不住。

我貼著門板滑坐在地，胸腔急促起伏，卻吸不進多少空氣。

偏殿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見我衣襟上大片暗沉的血跡。

我原以為鴆毒會讓人很快死去。

真正到了這一刻才知道，死也有漫長的路。

腹中像燃著一團火，喉嚨卻漸漸失去知覺。

我蜷起身體，忽然聽見窗外傳來宮宴散席的鐘聲。

十六歲那年，我第一次出征，也是這樣的月亮。

母妃送我到宮門，替我整理披風，哭著說一定要活著回來。

後來我真的活著回來，她卻隻顧著問，父皇有沒有因我的軍功多看她一眼。

原來她盼我活，不是因為我是她的女兒。

隻是因為我活著，還有用處。

門外很快響起腳步聲。

昭華帶著一群宮人停在廊下。

“皇姐，賓客還沒走完呢。”

“父皇讓你出去敬一杯賠罪酒，今日的事便不追究了。”

我張了張嘴，隻有血沫從唇邊溢出。

昭華等不到回答，聲音裏多了幾分不悅。

“你已經把食邑讓給我，又退了婚，現在躲起來給誰看？”

“難道非要我跪下來求你，你才肯出來？”

她當然不會跪。

就像刺客闖入時，她隻需要哭，便總有人替她跪到我麵前。

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裴景珩的聲音隨後傳來。

“昭寧，開門。”

“你今晚說的那些氣話，我可以不計較。”

“隻要你出去向陛下和昭華認錯，同心扣我便當你沒有還過。”

我望向自己的手腕。

那裏曾被紅繩勒出一道淺淺的痕。

此刻連那道痕也淡得快看不見了。

門外的他仍在施舍。

“別再任性。”

“婚約若真毀了，最後難堪的人隻會是你。”

我想告訴他，我已經不會難堪了。

死去的人，不必再等誰回心轉意。

可一陣劇烈的痙攣忽然攫住胸口。

我俯下身，濃稠的黑血從口鼻間湧出，落在裙擺，也落在門縫前。

指尖在地麵徒勞地抓了兩下，再也抬不起來。

外麵安靜片刻。

母妃焦急的聲音響起。

“她怎麼還不應聲？”

昭華輕哼。

“定是知道我們在外麵，故意裝暈等人進去抱她。”

父皇也來了。

他停在門前，語氣比夜風更冷。

“昭寧，朕數到三。”

“你若再不開門，朕便治你一個禦前失儀之罪。”

一。

我的視野開始模糊。

二。

遠處的宮燈化成一片搖晃的光。

三。

我聽見父皇下令撞門。

禦林軍第一次撞上來時，門板重重震動，我靠在門後的身體也隨之一晃。

第二次撞擊落下，門閂裂開一道縫。

裴景珩仍在外麵冷聲道：

“等門開了，誰都不要扶她。”

“這次若再順著她，她隻會變本加厲。”

我很想笑，卻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嘴角。

直到這一刻，他仍然篤定我舍不得死。

第三聲巨響後，門閂徹底斷裂。

兩扇殿門猛然向內推開。

失去門板支撐，我的身體順著力道倒向外麵。

冰冷的地磚貼上臉頰。

發間的金釵滾出去很遠，停在昭華繡著明珠的鞋尖前。

染透衣襟的黑血沿著磚縫緩緩流淌，最終漫到父皇的靴邊。

我睜著眼，望著他們。

眼底卻早已沒有半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