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含光殿裏靜了一瞬。

緊接著，母妃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我的臉偏向一側，耳中嗡鳴不止。

她的手也在發抖，卻不是因為心疼。

“陛下麵前，你也敢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快把金印收回去，向你父皇請罪！”

我舌尖抵住破裂的唇角，嘗到更濃的血味。

“母妃怕我獲罪，還是怕我失了封號，再不能替你爭寵？”

她臉色慘白。

“你瘋了。”

我沒有再看她，隻轉向裴景珩。

他站在昭華席前，方才她被酒水驚到時，他幾乎是本能地擋在了她麵前。

可三年前的雁回穀，他身中兩箭，倒在屍堆裏，是我冒著漫天箭雨把他背出去的。

那條山路有十二裏。

我的腳底磨爛，肩上的舊傷重新裂開，血浸透了半邊鎧甲。

他醒來後抱著我，一遍遍說此命屬於我。

“裴景珩。”

我輕聲問他。

“若今夜那些刺客是真的，你可曾想過，我被帶去北狄會遭遇什麼？”

他避開我的眼睛。

“當時刀架在陛下頸邊，我沒有選擇。”

“況且你熟悉北地，又有武藝，換作昭華，她連三日都撐不過去。”

“所以我便撐得過？”

裴景珩被問得一滯，隨即露出煩躁。

“事情根本沒有發生，你為何一定要追著一個假設不放？”

“我已經說了，那隻是試膽。”

我看著他腰間的青玉佩。

那是當年定親時，我親手替他係上的。

“可你推我的那隻手，是真的。”

他臉色難看起來。

昭華靠在皇後身邊，小聲替他解圍。

“皇姐，景珩哥哥也是為了救父皇，你別逼他了。”

那一聲親昵落下，裴景珩沒有糾正。

我忽然明白，也許今日這場戲不隻是昭華想看我出醜。

他們都想知道，我究竟能被舍棄到什麼地步。

而答案讓他們十分滿意。

裴景珩見我久久不語，以為我仍在等他服軟。

他解下腰間玉佩，冷聲道：

“你若非要將玩笑鬧成恩斷義絕，那這樁婚事也不必繼續了。”

從前他每次提起退婚，我都會先低頭。

因為我曾以為，隻要足夠懂事，總會有人願意留下。

可死亡離我越來越近，我才發現那些年拚命抓住的，不過是一截早已腐爛的繩子。

我摘下腕間紅繩。

紅繩上係著半枚同心扣，是裴家送來的婚約信物。

我將它放在他的玉佩旁。

“好。”

“婚約作廢。”

裴景珩神色一僵。

“昭寧，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離了我，你以為還有哪家公子敢娶你這種整日舞刀弄槍、又心胸狹窄的女人？”

我笑了笑。

笑意牽動胸口，疼得我幾乎站不穩。

“那便不嫁了。”

“我這一生，已經替別人活得夠久。”

母妃衝過來抓住我。

“你今日若敢踏出含光殿，往後便別再認我這個母親！”

她以為這句話仍能把我困在原地。

我卻輕輕掰開她的手指。

“母妃放心。”

“以後不會再有人連累你了。”

我轉身走向偏殿。

身後傳來父皇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讓她走。”

“朕倒要看看，沒了公主身份，沒了婚約，她能硬氣到幾時。”

毒性已經侵入四肢，我每走一步，膝骨都像要碎開。

可我沒有停。

偏殿的門就在眼前。

我進去後，用盡最後的力氣落下門閂。

門外，父皇冷冷吩咐：

“讓她自己反省。”

“今夜誰也不許進去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