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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恰在此時,軍樂隊奏響了慶功曲。

號角與鼓點蓋住了她的求救。

軍械官的清單被親兵接過,隨手壓在裴礪川的案頭。

我飄到案邊,看見上麵清楚寫著兩行字。

空包彈剩餘九發。

製式實彈缺失九發。

隻要裴礪川低一下頭,就能看見。

可他正替晏清棠倒水。

直到酒宴散去,他也沒有碰過那張清單。

天色將亮時,裴礪川才回到自己的營帳。

他脫下外套,案頭的清單隨之被衣袖掃落。

紙頁落地,正好攤在他的軍靴旁。

裴礪川低頭掃了一眼,臉色驟然變了。

他彎腰撿起清單,連看了三遍。

“備車。”

親兵愣了一下。

“少帥,現在回城?”

“立刻回督軍府。”

他的聲音驚動了隔壁的父親。

聞崇嶽披著軍裝走進來,看清清單上的數字,握紙的手明顯僵住。

“也許隻是賬目出了錯。”

“就算槍裏混入了實彈,母親她們未必真會開槍。”

裴礪川沒有回答。

我坐在他身旁,望著他迅速泛白的指節。

昨夜我尚未斷氣時,曾盼著他立刻回來。

現在他終於要回去了。

我心中卻隻剩下一片死寂。

晏清棠得知消息,也急忙追了出來。

“我和你們一起回去。”

裴礪川冷冷看她一眼。

“你留在這裏。”

她眼圈一紅。

“少帥是在懷疑我嗎?”

“我明明讓祁副官把槍裏的子彈全部換掉了。”

“若真的出了差錯,也是下麵的人辦事不力。”

父親揉了揉眉心。

“先回府看看。”

“事情未必有你們想得那麼嚴重。”

出發前,他讓人取來祖母常服的心疾藥,又帶上母親喜歡的桂花糕。

裴礪川則回帳中拿了一件白狐披風。

親兵提醒他天氣並不冷。

他將披風抱在懷中。

“照霜昨夜受了驚,出來後定會喊冷。”

他又命人去城南買一盒栗子酥。

“要剛出爐的。”

“她氣性大,東西若不合口味,更不肯理我。”

父親勉強笑了笑。

“她從小懂事。”

“等回去以後,我先向你祖母跪下認錯。”

“她們罵幾句、打一頓,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晏清棠也擠上汽車。

她準備了九隻錦盒,裏麵裝著珠寶和洋裝。

“我親自向姐姐她們賠罪。”

“大家都是一家人,她們總不會因為一場戲記恨我一輩子。”

我飄在車頂,靜靜望著他們。

一輩子確實太長。

我們連一個晚上都沒有活過去。

汽車停在督軍府外。

門口的士兵立刻上前敬禮。

父親匆匆下車。

“昨夜府裏可有異樣?”

士兵遲疑片刻。

“一切都按清棠小姐的命令辦了。”

裴礪川眸色一沉。

“什麼命令?”

“無論裏麵傳出槍聲、哭聲還是求救聲,都不許開門。”

晏清棠臉色一白。

“我隻是怕她們提前出來,讓電影穿幫。”

父親一把揪住士兵的衣領。

“昨夜有人求救?”

士兵不敢抬頭。

“九聲槍響後,正廳裏有人拍了很久的門。”

“她一直喊救人。”

“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子時以後便沒動靜了。”

裴礪川懷中的栗子酥掉在地上。

紙包裂開,酥餅滾進泥裏。

他一步步走到正廳門前。

門縫下凝固的血已經變成暗褐色。

那件白狐披風從他臂彎滑落,正好蓋住我昨夜留在門檻上的血手印。

裴礪川突然拔槍,朝門鎖連開兩槍。

“照霜!”

“聞照霜,你應我一聲!”

我穿過緊閉的門,重新飄回正廳。

晨光從破損的窗紙照進來。

祖母、母親、嬸娘、兩個嫂嫂和三個妹妹仍躺在原來的地方。

我的屍體倒在門邊,懷裏緊緊抱著聞棲月。

裴礪川抬腳踹向大門。

門閂斷裂。

兩扇沉重的木門轟然倒下。

刺目的晨光灌進正廳,照亮了滿地凝固發黑的血。

裴礪川衝進去的腳步,硬生生釘在門檻上。

他懷裏的披風滑落在地。

父親和晏清棠緊隨其後,卻在看清廳內的瞬間,齊齊失了聲。

祖母、母親、嬸娘,還有三個妹妹,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裏。

而我抱著早已斷氣的聞棲月,僵冷地伏在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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