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恰在此時,軍樂隊奏響了慶功曲。
號角與鼓點蓋住了她的求救。
軍械官的清單被親兵接過,隨手壓在裴礪川的案頭。
我飄到案邊,看見上麵清楚寫著兩行字。
空包彈剩餘九發。
製式實彈缺失九發。
隻要裴礪川低一下頭,就能看見。
可他正替晏清棠倒水。
直到酒宴散去,他也沒有碰過那張清單。
天色將亮時,裴礪川才回到自己的營帳。
他脫下外套,案頭的清單隨之被衣袖掃落。
紙頁落地,正好攤在他的軍靴旁。
裴礪川低頭掃了一眼,臉色驟然變了。
他彎腰撿起清單,連看了三遍。
“備車。”
親兵愣了一下。
“少帥,現在回城?”
“立刻回督軍府。”
他的聲音驚動了隔壁的父親。
聞崇嶽披著軍裝走進來,看清清單上的數字,握紙的手明顯僵住。
“也許隻是賬目出了錯。”
“就算槍裏混入了實彈,母親她們未必真會開槍。”
裴礪川沒有回答。
我坐在他身旁,望著他迅速泛白的指節。
昨夜我尚未斷氣時,曾盼著他立刻回來。
現在他終於要回去了。
我心中卻隻剩下一片死寂。
晏清棠得知消息,也急忙追了出來。
“我和你們一起回去。”
裴礪川冷冷看她一眼。
“你留在這裏。”
她眼圈一紅。
“少帥是在懷疑我嗎?”
“我明明讓祁副官把槍裏的子彈全部換掉了。”
“若真的出了差錯,也是下麵的人辦事不力。”
父親揉了揉眉心。
“先回府看看。”
“事情未必有你們想得那麼嚴重。”
出發前,他讓人取來祖母常服的心疾藥,又帶上母親喜歡的桂花糕。
裴礪川則回帳中拿了一件白狐披風。
親兵提醒他天氣並不冷。
他將披風抱在懷中。
“照霜昨夜受了驚,出來後定會喊冷。”
他又命人去城南買一盒栗子酥。
“要剛出爐的。”
“她氣性大,東西若不合口味,更不肯理我。”
父親勉強笑了笑。
“她從小懂事。”
“等回去以後,我先向你祖母跪下認錯。”
“她們罵幾句、打一頓,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晏清棠也擠上汽車。
她準備了九隻錦盒,裏麵裝著珠寶和洋裝。
“我親自向姐姐她們賠罪。”
“大家都是一家人,她們總不會因為一場戲記恨我一輩子。”
我飄在車頂,靜靜望著他們。
一輩子確實太長。
我們連一個晚上都沒有活過去。
汽車停在督軍府外。
門口的士兵立刻上前敬禮。
父親匆匆下車。
“昨夜府裏可有異樣?”
士兵遲疑片刻。
“一切都按清棠小姐的命令辦了。”
裴礪川眸色一沉。
“什麼命令?”
“無論裏麵傳出槍聲、哭聲還是求救聲,都不許開門。”
晏清棠臉色一白。
“我隻是怕她們提前出來,讓電影穿幫。”
父親一把揪住士兵的衣領。
“昨夜有人求救?”
士兵不敢抬頭。
“九聲槍響後,正廳裏有人拍了很久的門。”
“她一直喊救人。”
“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子時以後便沒動靜了。”
裴礪川懷中的栗子酥掉在地上。
紙包裂開,酥餅滾進泥裏。
他一步步走到正廳門前。
門縫下凝固的血已經變成暗褐色。
那件白狐披風從他臂彎滑落,正好蓋住我昨夜留在門檻上的血手印。
裴礪川突然拔槍,朝門鎖連開兩槍。
“照霜!”
“聞照霜,你應我一聲!”
我穿過緊閉的門,重新飄回正廳。
晨光從破損的窗紙照進來。
祖母、母親、嬸娘、兩個嫂嫂和三個妹妹仍躺在原來的地方。
我的屍體倒在門邊,懷裏緊緊抱著聞棲月。
裴礪川抬腳踹向大門。
門閂斷裂。
兩扇沉重的木門轟然倒下。
刺目的晨光灌進正廳,照亮了滿地凝固發黑的血。
裴礪川衝進去的腳步,硬生生釘在門檻上。
他懷裏的披風滑落在地。
父親和晏清棠緊隨其後,卻在看清廳內的瞬間,齊齊失了聲。
祖母、母親、嬸娘,還有三個妹妹,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裏。
而我抱著早已斷氣的聞棲月,僵冷地伏在門前。